夏日的午后,总是带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黏腻暑气。连带着锦墨堂内,也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南华游记》,目光却有些涣散。书页上的字迹仿佛都模糊成了一片,脑子里也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混沌不清。昨夜不知为何,睡得并不踏实,外间那人翻身的细微声响,竟也能将我惊醒一两次,此刻倦意便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王妃,可是困了?”青黛轻手轻脚地为我续上一杯温茶,小声问道,“要不,去榻上歇息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强打精神又看了两行字,最终还是败给了那沉重的眼皮。放下书卷,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许是这屋里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奴婢陪您。”
“不必了,”我站起身,“我就在近处的水榭小亭里坐坐,那里临水,想来会凉快些。你自去歇着吧。”
青黛见我坚持,便也不再跟随,只叮嘱道:“那王妃仔细些,莫要贪凉睡着了。”
我点了点头,独自一人走出了锦墨堂。
午后骄阳正盛,明晃晃地照着,将青石板路面晒得有些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花草被炙烤后散发出的、略带焦躁的香气。我沿着树荫下的小径,慢慢走向不远处那座延伸至湖面的六角亭。
亭子四面通风,果然比屋子里凉爽许多。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面颊,驱散了些许暑意和困倦。我倚着朱红色的栏杆坐下,看着湖中几尾锦鲤在碧绿的荷叶间悠然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蝉鸣。这宁静,与王府其他地方的森然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慵懒的、让人心神放松的气息。
我本只是想坐着吹吹风,醒醒神。可或许是这环境太过舒适,又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靠着冰凉的廊柱,眼皮竟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起初还能听到鱼儿跃水的声音,后来,那声音也远了,只剩下风拂过耳畔的轻柔呜咽,像一首不成调的催眠曲。
我终究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是更久。
迷迷糊糊间,我似乎听到了一阵极轻、却又异常熟悉的脚步声,正沿着连接亭子的九曲回廊,不疾不徐地靠近。
那脚步声……是他!
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心脏骤然收紧。他来了!是来……完成今日的“规矩”吗?
我猛地想要睁开眼,想要立刻站起身,如同往常一样,迎接(或者说承受)那每日一次的、冰冷的仪式。
可是,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了,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眼皮更是重若千斤,努力了几次,竟没能立刻睁开。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靠近,甚至能“听到”他踏上亭子台阶时,那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他……已经走到亭中了。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高大的身影所带来的、那片笼罩下来的阴影,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独属于他的、清冽中带着松木与冷铁气息的压迫感。
他停在了我的面前。
距离很近。
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比平日里似乎……更轻缓一些?没有了往日那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预想中,那直接伸过来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臂并没有出现。
他……在迟疑?
为什么?
是因为……发现我睡着了吗?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睡意被这巨大的紧张和好奇彻底驱散,但我依旧不敢,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在此时“醒来”。只能继续维持着假寐的姿态,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加绵长安稳,生怕被他看出破绽。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冰冷的、程序化的审视,而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专注,带着一种沉静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凝视”的意味。仿佛在仔细端详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得那样久,久到让我假寐的身体都开始微微发僵,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升温。幸而午后的阳光本就炽烈,为我脸上的薄红提供了最好的遮掩。
然后,我感觉到他动了。
不是直接拥抱。
而是,他似乎……微微俯下了身。
那股清冽的气息更近了,几乎萦绕在我的鼻尖。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气流,拂动了我额前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要做什么?
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来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颤抖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动作。
他的手臂,终于伸了过来。
但是,那力道……
不再是往日那般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略显强硬的环抱,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轻柔,先是轻轻碰触到我的肩膀,然后,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环绕过来。
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个拥抱,因此而变得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再是冰冷的、短暂的、如同完成任务般的接触。他的怀抱,似乎也因为这份小心翼翼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又或者,只是我被这夏日的暖风和此刻诡异的气氛所迷惑了?
他的下巴,没有像之前那样,有时会不经意地蹭过我的发顶或珠翠。这一次,他似乎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但那份专注的“凝视感”并未消失。
我依旧闭着眼,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夏衣,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耳膜,与我那狂乱的心跳形成了奇异的交织。我能闻到他衣襟上那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冷松的气息,此刻,这气息似乎也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似乎也比以往……要久上那么一点点。
久到让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也沉浸在了某种莫名的情绪里?久到让我假寐的伪装都快要维持不住,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是这极其细微的颤动,仿佛惊醒了他。
那环绕着我的、带着些许暖意和小心翼翼的手臂,骤然一僵。
随即,他便如同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了一步。
那突如其来的、怀抱空落的感觉,让我心里也跟着莫名一空。
周遭那仿佛凝滞的空气,瞬间恢复了流动。亭外的蝉鸣声、风吹荷叶声,再次清晰地传入耳中。
我依旧闭着眼,不敢动弹,只能凭借声音和感觉去判断。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沉默,在小小的亭子里蔓延。
这沉默,比以往他完成“规矩”后那干脆利落的离去,更让我感到心绪不宁。
他终于动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沉稳的,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
他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我这才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亭中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荒诞梦境。
可肩膀上那残留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带着迟疑与轻柔的触感,鼻尖那仿佛还未散尽的清冽气息,以及心头那无法平息的、混乱而悸动的波澜,都在清晰地告诉我——
不是梦。
那个冰冷的、如同程序般执行“规矩”的北凉王,刚刚,在面对沉睡的我时,流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迟疑,与……温柔?
这个词冒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可除了这个词,我竟找不到更合适的来形容他方才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凝视的目光,以及那……比以往更久的拥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为何……会如此?
我抬手,轻轻抚过刚才被他手臂环抱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的温度,以及那难以言喻的、轻柔的力道。
心口的位置,跳动得依旧失序。
一种比恐惧更复杂,比茫然更汹涌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我的心脏。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回廊尽头,空无一人。
可那个不同于以往的拥抱,却像一个无声的惊雷,在我看似逐渐平静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有些东西,似乎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