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午亭“惊眠”之后,一连三日,我的心绪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难以平复。
那个不同于以往的拥抱,像是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感知里。他指尖迟疑的触碰,手臂小心翼翼的环绕,以及那仿佛被拉长了的、带着暖意的停留时刻,都在我脑中反复上演,一遍又一遍。
我试图告诉自己,那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是因困倦而产生的幻象。他可是北凉王萧顺霆,是那个冷酷、威严、定下古怪规矩的男人,怎会对一个替嫁而来的、无足轻重的我,流露出那般……近乎温柔的神态?
可肩膀上那残留的、异常清晰的触感,却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我,那并非梦境。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比最初的恐惧更甚。
恐惧至少是明确的,敌我分明的。可这种模糊的、暧暧昧昧的转变,却像是一团迷雾,将我包裹,让我看不清方向,也摸不到边际。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下一次的“规矩”。
他呢?他是否也察觉到了那日的不同?他会如何想?
这些问题如同蛛网,缠绕着我,让我在锦墨堂内坐立难安。连平日里最能让我静心的绣活,此刻拿在手里,也只觉得针脚滞涩,毫无灵感。
“王妃,您这几日似乎心神不宁的,”青黛一边为我斟茶,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摇了摇头,无法言说。难道要告诉她,我因为王爷的一个拥抱而心乱如麻吗?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只是有些闷罢了。”我随口敷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望向那座被松柏掩映的、“剑墨轩”的方向。那日之后,他依旧准时前来完成“规矩”,却再未有过那日的异常,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冰冷,精准,短暂。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对了,王妃,”青黛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方才周嬷嬷派人来传话,说王爷吩咐了,王妃若是觉得府中烦闷,库房里有些新得的孤本游记,王妃若有兴趣,可去‘剑墨轩’外的偏厅书阁自行取阅。”
去“剑墨轩”?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个我一直视为禁地、不敢靠近的地方?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那日发现我靠近书房区域后的试探?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给予王妃的些许便利?
“王爷……允许我去那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微颤。
“周嬷嬷是这么说的。”青黛点头,“说是偏厅书阁,与王爷处理公务的正堂不相通,有专门的仆役看守打理,王妃去了,只在书阁内活动便是。”
原来如此。只是外围的偏厅。
我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底那丝被搅动的波澜却并未平息。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应该远离一切与他相关的是非之地,尤其是“剑墨轩”。可内心深处,那股自从看到他孤寂背影、经历过午亭异常拥抱后便悄然滋生的、难以抑制的探索欲,却又在蠢蠢欲动。
我想知道,那座院落里,除了冰冷的权势和军国大事,是否还有别的?那些孤本游记,是否也曾被他翻阅过?他那样的人,会在看游记时,想些什么?
这种念头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疯狂蔓延。
犹豫再三,那点微弱的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固有的恐惧与谨慎。
“既然王爷准许了,”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那便去看看吧。总好过在屋里闷着。”
青黛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欣喜:“太好了,王妃整日在屋里,是该出去走走。那书阁临水,景致也好呢。”
在青黛的陪伴下,我再次走向那片之前让我望而生畏的区域。越是靠近“剑墨轩”,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肃起来。巡逻的护卫身影多了起来,目光锐利,即便认出是我,那审视的意味也并未减少多少。
偏厅书阁就在“剑墨轩”主院的侧面,有一道独立的月亮门与主院相隔,门口果然守着两名仆役。见到我,他们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行礼后,便无声地推开了书阁的门。
书阁内果然如青黛所说,环境清幽。三面皆是高大的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的特殊气味。另一面则是开阔的窗户,正对着后院的一片小巧湖景,微风透过竹帘吹入,带来丝丝凉意和水汽。
我让青黛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目光掠过那一排排书架,心中不免惊叹。这里的藏书,远比锦墨堂的丰富得多,许多书脊上的名字,我甚至闻所未闻。我慢慢踱步其中,指尖划过那些微凉的、或新或旧的书脊,仿佛能感受到时光沉淀的重量。
那点因靠近“剑墨轩”而产生的紧张感,渐渐被这浩瀚书海所带来的宁静所取代。我寻了几本看起来颇为有趣的山水游记和地方杂记,抱在怀里,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准备翻阅。
然而,刚坐下没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翻开第一本书,我就听到窗外,靠近月亮门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是他!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在主院处理公务吗?
我的心瞬间又被提了起来,方才的宁静荡然无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我猛地从矮榻上站起,怀里抱着的几本书因为这突兀的动作,“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我顾不上去捡,只想在他进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一种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心虚的情绪攫住了我,让我只想逃避。
我慌乱地转身,想要绕过矮榻向外走,却完全忘了自己正站在榻边,脚下被榻沿不经意地一绊——
“啊!”
一声低促的惊呼脱口而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
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预想着即将与冰冷地面撞击的疼痛。
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就在我重心失控、向前扑倒的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迅疾无比地掠至门口,恰好挡在了我摔倒的方向上。
紧接着,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猛地探出,精准地、紧紧地揽住了我的腰肢!
一股强大的力道瞬间传来,不是推开,而是向后一带!
天旋地转间,我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牢牢地箍住,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宽阔而坚硬的怀抱里!
“唔……”
鼻梁撞上他硬挺的胸膛,带来一阵酸涩的痛感,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惊慌,都在身体与他胸膛紧密相贴的瞬间,被撞得粉碎。
我能感受到的,只有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灼热而充满力量的触感,紧紧箍着我,没有一丝缝隙。能感受到的,只有脸颊紧贴着的、他衣料下坚实温热的胸膛,以及那胸腔之下,传来的……同样失序的、沉重而迅疾的心跳声!
砰咚……砰咚……
一声声,如同擂鼓,清晰地透过骨骼与血肉,传递到我的耳膜,与我自己那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疯狂地交织、共鸣!
他的气息,不再是远远感受到的冷冽,而是无比真实地、铺天盖地地将我笼罩。那清冽的松木味,混合着一丝书墨的香气,还有……一种属于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阳刚气息,霸道地侵占了我的所有感官。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以及他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
我僵硬地被他圈在怀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脸颊紧贴着他胸膛的衣料,那微凉的丝绸质感,与我脸上瞬间腾起的、滚烫的热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也没有动。
没有立刻推开我,也没有松开揽在我腰间的手。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我以一种极其亲密的、远超“规矩”范畴的姿态,依偎在他怀中。我能感觉到他的下颌,似乎就抵在我的发顶上方,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鬓发,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痒意。
这个拥抱,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程序化的、冰冷的、短暂的。
它充满了意外、力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的温度。是惊吓过后残留的肾上腺素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
我偷偷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想要窥探他此刻的神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微微滚动的、性感的喉结。
我的视线再往上,终于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正垂眸看着我。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未散尽的惊愕——是因为我的突然摔倒?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接触?
有惯有的深沉,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如同暗流般涌动的……灼热?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地锁住我,里面仿佛有旋涡,能将人吸进去。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我那张惊慌失措、绯红如霞的小脸。能数清他长而密的睫毛,能看清他左边眉骨处那道极浅的疤痕,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更添几分野性的魅力。
我的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想要移开视线,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依旧如同铁箍般牢固,那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夏衣,几乎要将我的肌肤灼伤。
他就这样凝视着我,许久,许久。
久到散落在地上的书卷仿佛都要被这凝滞的空气定格。
然后,我听到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敲打在我的心尖上:
“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