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在书阁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多久。
直到那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脸颊上灼人的热度稍稍消退,腰间那仿佛被烙印下的触感不再那么鲜明刺人,我才撑着有些发软的腿,慢慢站起身。
数本书册散乱在地上,如同我此刻的心情。我蹲下身来,一本一本慢慢捡起来,抱在怀里。指尖能拂去书面上细微的灰尘,却拂不去我脑海中那一幕幕清晰惊恐的画面。他疾步而来的玄色身影,腰间传来紧固的紧力道,鼻尖撞上胸膛的微痛,以及……那近在咫尺与深不见底的凝视……
还有最后,他沉默转身离去时,那看似冷硬、却似乎比平日绷得更紧几分的背影。
我抱着书,没有立刻离开书阁,而是慢慢踱步到窗边。窗外湖光潋滟,微风拂过竹帘,带来湿润的水汽,却吹不散萦绕在我心头的、那份混乱与悸动。
“慌什么?”
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还有……
还有在那极近的距离下,我无比清晰地闻到的,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不再是平日里远远感受到的、冰冷的松木与铁锈味。在方才那紧密相贴的短暂瞬间,那气息变得具体而鲜明——清冽的,如同雪后初霁的松林,带着一种干净的皂角清气,隐隐又混合着一丝……或许是书房里常年浸润的、极淡的墨香,以及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他的、带着体温的阳刚味道。
这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我的所有感官,甚至在此刻,仿佛还若有似无地萦绕在我的鼻尖。
与这气息一同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里的,还有另一个……让我几乎怀疑自己眼花的细节。
就在他垂眸凝视我,而我偷偷抬眼窥探他的时候,在那电光石火的近距离对视间,我似乎……似乎看到……
他那只在世人面前永远冰冷如玉、不见波澜的耳廓,泛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绯红。
尽管那颜色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在他迅速后退、拉开距离时便已看不真切。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抹微红,像投入冰湖的一点朱砂,瞬间打破了我对他固有的、坚不可摧的冰冷印象。
北凉王萧顺霆,这个传闻中嗜血冷酷、不近人情的男人,竟然……也会因为一次意外的、过于亲密的接触,而流露出这般……类似于寻常男子的、不自在的反应?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光,骤然劈开了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名为“残暴”与“莫测”的厚重迷雾。
恐惧,在这一刻,如同退潮的海水,悄然让出了大片沙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抑制的——好奇。
是的,好奇。
我前所未有地想要知道,在那张冷硬的面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他定下那古怪的“每日一抱”,真的仅仅是一个无法理解的规矩吗?他方才那瞬间的耳根微红,又意味着什么?
他并非全然冰冷,他也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情绪外露。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落入我心田那片被恐惧冻结的土壤,悄然生出了探寻的根芽。
我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怀里的书卷变得沉重,直到青黛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呼唤:“王妃?您还在里面吗?可还好?”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如常,这才转身走出书阁。
“无事,”我对上青黛担忧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找书耽搁了些时辰。”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心不在焉。青黛在一旁说着什么,我大多没有听清,只是含糊地应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的,依旧是书阁里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手臂的力量,胸膛的温度,灼热的掌心,低沉的声音,清冽的气息,还有……那抹昙花一现的耳廓微红。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慢放的镜头,在我脑中清晰呈现。
我发现,当我再次回想起他时,那最初深入骨髓的恐惧,竟然真的淡去了许多。它没有被完全驱散,却也不再是唯一主宰我情绪的东西。
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情愫,正在悄然滋生。
回到锦墨堂,我将那几本游记随手放在桌上,却丝毫没有翻阅的心情。
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热烈的石榴花,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
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剑墨轩”里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是否……也会偶尔想起方才书阁里那意外的一幕?想起我那张惊慌失措、绯红如霞的脸?
这个念头让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我猛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想法。乔锦薇,你莫不是疯了?竟敢揣度起北凉王的心思?
可是,那颗名为“好奇”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顽强地开始生长。
晚膳时,我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夜幕降临,王府内外渐渐点起灯火。锦墨堂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我心头那片迷惘的区域。
我早早地洗漱,屏退了青黛和碧螺,独自躺在床榻上。床幔放下,隔绝了外间的光线,却隔绝不了我纷乱的思绪。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那熟悉的脚步声,等待着那每日一次的、如今却已然变了意味的“规矩”。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可是,经历了白天的意外之后,今晚的“规矩”,又会是怎样的呢?
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冰冷、精准、一言不发地完成拥抱然后离开吗?还是会……有什么不同?
我的心,随着夜的深沉,一点点被提了起来。那里面,有残余的、已成习惯的紧张,有对未知的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自己都无法准确形容的……期待?
我在期待什么?
期待再次闻到那清冽的气息?期待再次捕捉到他或许会流露出的、细微的不自在?还是……仅仅只是期待看到他?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慌乱。
我竟然……在期待他的到来。
外间,终于响起了那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来了。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他推门进来,脚步声在内室门外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进来,绕过屏风,停在了我的床前。
隔着薄薄的床幔,我能看到他高大模糊的身影轮廓,能感受到他那独有的、清冽的气息,渐渐弥漫在床幔之内的小小空间里。
他没有立刻动作。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伸出手。
他就那样站着,沉默着。
仿佛在隔着这层屏障,凝视着床上的我。
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程序前奏,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难以言喻的张力。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床幔之后,我所在的位置。
他在看什么?
为什么不动?
我的心跳,在这片沉默里,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
他……究竟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