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床前，沉默着。
那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几乎让我喘不过气。隔着薄薄的床幔，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审视，仿佛要穿透这层屏障，将我从里到外看个分明。
为什么还不开始那每日的“规矩”？他在等什么？还是在犹豫什么？
是因为白天的意外吗？
那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是否也同我一样，对那过于亲密的接触心绪不宁？所以此刻，连这早已习惯的、程序化的拥抱，都变得……不同了？
这个猜测让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像是被投入一颗火种，瞬间燎起一片滚烫的躁动。我蜷缩在锦被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刺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镇定。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床幔外的身影动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伸出手臂。而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触上了床幔的边缘。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微微放大。
他……要做什么？要掀开床幔吗？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攫住了我，比之前任何一次拥抱时都要强烈。若他掀开床幔，我们便将毫无阻隔地面对面，在这寂静的深夜，在这私密的床榻前……
那会是怎样的光景？我简直不敢想象。
他的指尖停留在床幔的流苏上，微微停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指尖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
就在我的心跳快要冲出喉咙，几乎要忍不住惊呼出声的时候——
那触碰着床幔的手指，却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放下了。
他没有掀开它。
仿佛那薄薄的一层纱，是一道他暂时不愿，或者不敢跨越的界限。
紧接着，几乎是紧随那放下的动作，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为了掩饰方才那片刻的异常，那只手转而以一种比平日似乎更快几分的速度，径直伸入了床幔之内，精准地环住了我的肩膀。
拥抱，如期而至。
然而，这个拥抱，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再是那种精准控制力道、带着明确“完成任务”意味的环抱。他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一些？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将我向他怀中带去。
我的脸颊猝不及防地再次撞上他胸膛的衣料。
这一次，没有了白天的坚硬撞击感，却带来了更加清晰的、属于他身体的温热，以及那瞬间再次将我笼罩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躁动气息的味道。
他的心跳声，隔着衣料和床幔的阻隔，沉闷地传来，又快又重。
砰咚！砰咚！
如同战鼓，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与我自己那早已失序的心跳疯狂共振。
这个拥抱，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又漫长得仿佛永恒。
他似乎只是想确认什么，或者是想通过这熟悉的动作来打破方才那诡异的沉默与僵持。在将我紧紧按入怀中，感受到我身体那瞬间的僵硬，以及他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手臂猛地一僵！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
那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意味。
怀抱骤然空落，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甚至没能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哪怕是像往常一样，在他拥抱时闭上眼。
他就已经松开了我，并且，向后退了一大步。
床幔之外，他的身影轮廓似乎都因为这下意识的后退而晃动了一下。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那股一直以来都沉稳如山岳的气息，在此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紊乱。
他没有说话。
没有那句冰冷的“规矩完成”。
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只是“听”到，他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什么的意味。
随即，他便猛地转过身！
玄色的衣袂在转身时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拂动了床幔的流苏。
然后，是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甚至带着点凌乱的脚步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速远离了内室，穿过外间，然后——
“哐当！”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在此刻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的声响传来，似乎是他匆忙间，衣角或是手臂不小心带倒了外间桌案上的某个小物件。
但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
脚步声毫不停留地出了房门，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留下我一个人，僵在床上，听着自己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心跳，以及那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的、仓促离去的余音。
他……走了。
就这样……走了？
没有只言片语，没有惯例的宣告，甚至……没有了往日那冰冷却稳定的、转身离去的背影所带来的终结感。
这一次的离去，充满了未尽的意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是的，狼狈。
我竟然从他方才那急促的脚步、那不小心碰倒东西的声响、以及那几乎是逃离般的姿态中，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两个字。
北凉王萧顺霆，竟然会……仓皇离去？
为什么？
是因为方才那过于用力的拥抱？是因为那失控的心跳？还是因为……他触碰床幔时，那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迟疑与退缩？
是因为……动心了吗？
还是……因为抵触？
抵触这逐渐脱离他掌控的“规矩”？抵触我这個让他一再出现异常反应的、意外的存在？
我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任由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衣料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那清冽又躁动的气息，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他那沉重而迅疾的心跳声。
这一切，都与以往不同。
而他那仓皇离去的背影，更是像一道清晰的裂痕，刻在了今晚这不同寻常的“规矩”之上。
我们之间，那层由恐惧和冰冷规矩构筑的薄冰，在经历白天的意外撞击后，
被他这仓促的一退，凿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冰冷的湖水正在涌入，带着未知的温度，和令人心慌意乱的漩涡。
我抬手，轻轻按住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在黑暗中，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而那个仓皇离去的男人，他此刻的心，是否也同我一样，乱如麻，悸动难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