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刻的警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很快便在夜市愈发热闹的喧嚣中消散。萧顺霆周身那骤然锐利的气息也悄然收敛，只是步履间依旧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谨慎，将我若有若无地护在他身形所能遮蔽的范围之内。
我手中那串糖葫芦，因方才的小插曲而没有继续吃，晶莹的糖衣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心中的忐忑虽未完全褪去，但那甜丝丝的滋味还萦绕在舌尖，提醒着我方才他递过来时，那笨拙却真实的举动。
我们随着人流继续向前，穿过售卖各式玩意儿和布匹的区域，喧嚣声浪稍减。前方一处摊位围着的孩童尤其多，阵阵甜香随风飘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卖糖人的老伯。他手巧得很，烧得滚烫的麦芽糖在他手中如同变戏法般，用小勺舀起，手腕翻飞间，不过寥寥数笔，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便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引得围观的孩子们阵阵惊呼。
我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目光被那老伯灵巧的手艺和那些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糖人所吸引。比起糖葫芦，这糖人更像是一件件精巧的艺术品，承载着童年最纯粹的向往。
萧顺霆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没有询问，只是沉默地站在我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糖人摊子上。玄色布衣让他隐没在夜色与人群中，不那么显眼，却依旧让我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那老伯见我们驻足，虽见我们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尤其是萧顺霆，即便身着布衣，那通身的冷峻气派也让人不敢小觑，便热情地招呼道：“公子，夫人，可要买个糖人？小老儿这儿什么花样都能做！”
夫人……这个称呼让我脸颊微热，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不悦，心底那丝羞赧竟奇异地化开，变成一丝微甜。
他看向我，声音低沉：“想要什么？”
我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目光在那些做好的糖人间流转，最终落在了一只憨厚可爱、昂首挺胸的小兔子身上。那兔子用琥珀色的糖勾勒，眼睛处点了两点墨黑，显得格外灵动。
“那只……小兔子便很好。”我轻声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他闻言，便对那老伯道：“要那只兔子。”
老伯应了一声，利落地将那支着小兔子的竹签取下，递了过来。萧顺霆接过，依旧是那般沉默地，递到了我面前。
与方才递糖葫芦时并无二致，可这一次，我的心境却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纵容着的窃喜。
我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糖人。小兔子在灯火下通透可爱，散发着麦芽糖特有的、温暖的甜香。我拿着它，竟有些舍不得下口，只觉这小小的糖人，比任何珠宝首饰都来得珍贵。
他付了铜钱，并未催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眸光沉静。
我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那甜蜜的诱惑，又或许是此刻氛围太过美好，让我生出了几分孩童般的任性。我低下头，轻轻伸出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那小兔子的耳朵。
一股纯粹而浓郁的甜意，瞬间在味蕾上炸开。不同于糖葫芦的酸甜，这是更直接、更原始的麦芽的甘甜，带着一丝焦香，暖融融地一直甜到了心里去。
许是这滋味太过美好，又许是这夜市、这灯火、这站在身旁默许我这般“幼稚”举动的他，共同编织出了一个过于不真实的梦境。我忍不住抬起眼，望向他，眉眼弯弯，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羞涩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很甜。”我轻声说，声音里都浸满了蜜意。
就在我笑容绽开的刹那间，我清晰地看到，他凝视着我的那双深邃眼眸，射来的眸光也悄悄地变了柔和……
那柔和的眸光并非多么明显的改变，只是稍稍的一瞬。他冷硬的五官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那眼底常年不化的冰层，仿佛被这市井的灯火与我这纯粹的笑靥映照，融化了一角，泄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温柔的微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也松弛了分毫。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
周围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灯火阑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映亮了我手中那只晶莹的糖兔，和我们之间这无声流淌的、暧昧而温存的气氛。
他感受到了。
感受到我此刻毫不设防的快乐，感受到我这容易满足的、因一支小小糖人便能绽放的、纯真的一面。
这份纯真与容易满足，与他所处的充满权谋与杀戮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像一道清澈的溪流，不经意间，淌过了他冰封的心原。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下了头，小口小口地品尝着那只糖兔，甜意弥漫的同时，心底那份因他而起的悸动，也如同这糖丝一般，丝丝缕缕，缠绕得越来越紧。
共享这市井小吃，体验这平凡夫妻般的乐趣，先前因那可疑视线而带来的些许阴霾，似乎也被这浓郁的甜味冲淡了。情感在这轻松而鲜活的氛围里，不受控制地悄然升温。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那卖糖人的老伯一边忙着，一边像是闲聊般随口说道：“公子和夫人真是般配，方才也有位爷在咱这摊子前站了会儿，像是也在瞧热闹呢。”
老伯的话如同一声细微的警钟，在我耳畔轻轻敲响。
我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萧顺霆。
他面上那丝柔和瞬间敛去，眸光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冷冽，并未看向那老伯，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并未多问，可周身的气息，却又隐隐绷紧了些许。
糖人的甜味依旧萦绕在唇齿间，可那温馨幕布之后潜藏的阴影，却再次悄然浮现。
这次夜市之行，带来的不仅是情感的靠近，似乎……也将一些未知的视线，引到了我们身边。
他是否会因此，而后悔带我出来？我们这仿若寻常夫妻的短暂幻梦，是否即将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