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猝不及防的盛大重逢,并未持续太久。宫中来使带来的旨意,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重逢烈火中最灼热的部分。
尽管萧顺霆只是用那只戴着铁护手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低声留下一句“本王去去便回”,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去处理一桩寻常公务。尽管他在松开怀抱时,那深邃眸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令人心悸的一瞬,里面似乎有未及言说的什么。但他终究是转身,跟随那位面色恭谨却不容拒绝的内侍,大步离开了锦墨堂,朝着前院、甚至可能是皇宫的方向而去。
铠甲铿锵,披风翻卷,那高大的背影再次消失在月亮门外,如同他归来时一样突然。
庭院中恢复了寂静。方才那一拥的温度,还残留在我的脸颊和被他双臂箍过的肩背上,与他铠甲冰凉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对比。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他身上浓烈的风尘与血腥气,霸道地宣告着他已归来这个事实。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掌心一片湿冷。狂喜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更为复杂的不安便已悄然滋生。
去去便回……是去宫中复命?领赏?还是……那内侍平静面容下,传达着某种不容乐观的讯息?边关大捷固然可喜,可朝堂之上的风云,从来比战场更为诡谲难测。他刚经历血战,铠甲未卸,便要立刻应对那些……
“王妃,”青黛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里还带着重逢的激动余韵,却又因方才的插曲而染上担忧,“王爷既已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喜事。宫中召见,想来是陛下急于封赏。您……您回屋歇息吧?外头风冷。”
我摇了摇头,没有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鼓噪着,悬宕着,无法安宁。方才那一拥太短,短到来不及确认他是否真的毫发无伤,短到来不及诉说这些时日的煎熬与思念,短到来不及……仔细看清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眸光。
“我就在这儿等等。”我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依旧看向月亮门的方向。仿佛站在那里,就能离他近一些,就能在他回来的第一时间看到。
青黛和碧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劝,只是默默退到一旁陪着我。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而磨人。但与之前那种充斥着未知恐惧的等待不同,这一次,我知道他就在这座城池里,就在离我不算太远的地方。可正因如此,等待才变得更加焦灼——他回来了,却又被无形的力量从我身边暂时带走。
初冬午后的阳光淡薄无力,毫无暖意。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最后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轻响。我身上只穿着那件水红色的锦缎袄裙,方才在屋内不觉得,此刻站在院中,寒意便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但我固执地不肯回屋加衣,仿佛这点寒冷,能让我更清醒地感知这等待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半个时辰,也许更长。府内各处渐渐有了更多动静,那是王府上下因王爷凯旋而重新活络起来的声响。隐约能听到前院方向传来人员走动、车马安置的声音,似乎他的亲卫队正在整顿,亦或有其他官员闻讯前来拜谒。
每一次稍有不同的声响传来,我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提起来,侧耳倾听,分辨那是不是他归来的脚步声。然而,一次次期望,一次次落空。
我开始无意识地在庭院中踱步,从廊下走到石榴树下,又从树下走回门边。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月亮门,仿佛要将那门洞望穿。
思念,并未因重逢而消减,反而在见到他之后,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烧得更旺。那些分离日子里反复咀嚼的记忆,此刻变得更加鲜活,也更加令人心痒难耐。我想触碰他真实的脸庞,想确认那新添的浅痕是否无碍,想问他边关苦不苦,战事险不险,想告诉他我每一日是如何在担忧与期盼中捱过……想再次被他拥入怀中,这一次,要更久一些,更紧一些。
这份压抑不住的、近乎滚烫的思念,让我无法安然待在屋内。我必须站在这里,站在他归来时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就在我心神不宁、第无数次望向月亮门时,一阵清晰而独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了王府内种种嘈杂,直直传入我的耳中!
那声音……沉稳,迅捷,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并非大队人马,而是单骑,或者寥寥数骑!
是他吗?他回来了?
心脏骤然缩紧,随即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方才所有的胡思乱想、焦灼不安,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大的冲动取代——
我要立刻见到他!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提起裙摆,转身便朝着锦墨堂的院门跑去!什么端庄仪态,什么王妃矜持,在这一刻统统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只想离那马蹄声更近一些,只想在他踏入这院落的瞬间,第一眼就看到他!
“王妃!”青黛和碧螺低呼一声,连忙跟上。
我没有理会,脚步踉跄却异常迅速地冲到了院门内侧。那是一扇厚重的朱漆木门,此刻虚掩着。我没有拉开门走出去——那或许不合规矩。但我可以站在这里,站在门后,透过那狭窄的门缝,急切地向外张望。
我屏住呼吸,将脸贴近冰凉的门板,眼睛紧紧贴着门缝。
视线所及,是门外那条通往月亮门、再由月亮门连通前院的青石路径。路径两旁是冬日萧瑟的花木,此刻在苍白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敲打在我的心鼓上。
来了!一定是他!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抠紧了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被斜阳拉长的、矫健的马影。紧接着,玄色的披风一角闪过,然后是……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干脆,带着战场上锤炼出的精准与力道。玄铁铠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肩头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又落下。他将马缰,随手抛给身后跟上的一名亲卫。然后,步履未停,径直朝着锦墨堂的方向,大步流星而来。
他的方向如此明确,步伐如此急切,甚至……没有先去更衣,没有先召见任何人。
我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着,几乎要跃出喉咙。隔着门缝,我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如松的背脊,看到他迈动长腿时带起的、猎猎作响的披风下摆。
距离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看清他铠甲上那些更细微的痕迹——几处黯淡的污渍,一道深刻的刮痕。能看清他束发的玄铁簪有些松脱,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在鬓边,被汗水和尘土黏住。
然后,就在他即将踏上锦墨堂院门前最后几级石阶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虚掩的门扉,精准地落在了我藏身的门后。
他……发现我了?
这个认知让我脸颊瞬间滚烫,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躲进门扉的阴影里。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维持着那偷窥般可笑的姿势,隔着一条狭窄的门缝,与他对望——如果他真的能看见的话。
他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翘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很明显的笑容,甚至难以察觉。但那一瞬间,他周身那从战场带回来的、凛冽如冰刃般的气息,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般。
他没有戳破我,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那顿住的步伐重新迈开,比方才似乎……更沉稳,也更迅捷了几分。
三步,两步,一步——
他高大的身影,彻底占据了门缝中所有的视野,遮挡住了外面苍白的日光。
紧接着,一只戴着冰冷铁护手的手,推开了我面前这扇虚掩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猝不及防,完全暴露在了他的面前。因为之前的姿势,我几乎算是扑在了门上,此刻门被推开,我失去倚靠,低呼一声,向前踉跄了半步。
下一秒,一只坚实的手臂便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肘弯。
我抬起头,撞入他低垂的眼眸中。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我终于能看清他眼中的一切——长途奔波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边关风霜留下的冷硬痕迹清晰可见,但除此之外,那深邃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我惊慌失措、脸颊绯红的模样,以及某种……如同暗夜深海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细细巡梭,从眉眼到嘴唇,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汲取什么。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我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我紧紧抠着门框、指节泛白的手上。
“在等本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在院中时似乎缓和了些许,那沙哑依旧,却少了几分刻意压制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喑哑。
我张了张嘴,脸上烫得厉害,那些在心中翻腾了千百遍的思念与话语,此刻却噎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睁着一双因为激动和羞窘而水汽氤氲的眼睛,望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
却仿佛触动了什么。
他扶在我肘弯的手,微微收紧。那铁护手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我却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一片滚烫。
他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拥我入怀。只是这样扶着,低头凝视着我,那目光深沉得仿佛要将我吸进去。
院门外,寒风依旧。
院门内,他披着一身征尘与寒气归来,而我,在门后等待良久。
时光与思念,在此刻凝成了无声的交汇。
然而,就在这静谧而微妙的对视中,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方才那名跟随他回来的亲卫,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束手恭立在几步之外,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凝重。
萧顺霆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眸光微侧,看向那名亲卫,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冷意。
“说。”他开口,声音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威仪。
那亲卫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王爷,斩霄统领命属下禀报,方才府外……发现些许可疑痕迹,似有窥探。已加派人手巡查,但……恐需王爷示下。”
可疑痕迹?窥探?
我心中一凛,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被不安取代。
他刚凯旋回府,宫中召见方毕,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在府外窥探?
萧顺霆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那眸中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封般的锐利与深沉。他缓缓松开了扶着我的手。
那温暖的触感骤然消失,寒意重新包裹了我。
他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只简短道:“回屋去。”
语气不容置喙。
说完,他便不再看我,转身,对那亲卫沉声道:“带路,去前厅。召斩霄即刻来见。”
他再次迈开步伐,这一次,方向是截然不同的前院,背影重新裹挟上那种属于北凉王的、生人勿近的冷硬与肃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方才门后等待时那满心的热烈期盼与悸动,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渐渐消散,只留下沉甸甸的、冰冷的现实。
凯旋的喜悦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这份窥探,是针对他?还是针对……刚刚显露出些许不同、可能成为他“软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