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顺霆亲手为我绾就的那个歪斜松垮的螺髻,终究没能维持到午膳时分。在我第五次感觉到玉簪摇摇欲坠、几缕发丝彻底挣脱束缚垂落肩头时,侍立一旁的青黛终于忍不住,带着既想笑又惶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请示是否要重新梳理。
镜中映出我微红的脸颊和那个实在称不上雅观的发髻,我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晨起时那份笨拙的认真与温柔,已如暖流深深刻入心底,但这般模样,实在不宜让更多下人看见,平白惹来猜测或议论。
青黛灵巧的手指很快将发髻打散,重新绾成一个端庄而不失柔美的朝云近香髻,点缀上几支素雅的珠花和那支他曾在夜市拿起看过的玉兰簪。我看着镜中恢复齐整的自己,心底却莫名有些空落,仿佛那个歪斜的发髻,才是今晨最真实的印记。
午膳时分,他并未如常出现。前院似乎有客到访,隐约能听到些微动静。我独自用了膳,心思却飘向别处。自他归来那夜,“规矩”被彻底打破,锦墨堂内无形的屏障似乎也一并消失了。我们真正开始像一对夫妻般相处——同寝同起,他会在我为他布菜时微微颔首,会在看书时默许我坐在一旁做绣活,甚至昨夜我鼓起勇气为他奉茶时,他的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手背。
这些细微的改变,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我曾经荒芜的心田。然而,王府之外的世界,我们尚未一同面对。
这个念头在午后周嬷嬷前来禀报时,化作了具体的现实。
周嬷嬷面色比平日更为肃穆,双手奉上一份装帧华美、以明黄锦缎为封的请柬:“王妃,宫中刚遣人送来请柬。三日后,太后于泽佑殿设‘赏梅宴’,邀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家眷赴宴。请柬中……特意提及,请王爷与王妃务必同往。”
赏梅宴?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自嫁入王府,我从未涉足宫廷。那是一个比北凉王府更加森严、更加复杂、充斥着无形刀光剑影的地方。而这份特意强调“务必同往”的请柬,更像是一道不容回避的指令,或者说,一场公开的审视。
他……会带我去吗?
晚膳时分,萧顺霆回到了锦墨堂。他已换下常服,穿着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绣金蟠龙纹锦袍,玉冠束发,眉宇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色,但周身威仪更盛。
席间寂静,只有银筷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我几次想开口询问宫宴之事,却不知如何启齿。在他面前,我似乎总是容易失却言语。
“三日后宫宴,”他却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准备一下,与本王同去。”
我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他正看着我,目光沉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是。”我压下心中翻涌的紧张,轻声应道。
“无需紧张。”他用银筷夹起清炒的时蔬,放入我面前的碟中,动作自然,“跟着本王即可。”
这简单的一句话和那个自然的动作,奇异地安抚了我些许不安。但我知道,宫廷绝非“跟着他”就能全然无忧之地。
接下来的两日,锦墨堂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忙碌与凝重。周嬷嬷亲自监督,青黛和碧螺翻箱倒柜,挑选赴宴的服饰首饰。按品级,我需穿着亲王妃的正装。最终选定了一套海棠红蹙金密绣鸾鸟朝云吉服,色泽鲜艳华贵却不失端庄,以金线银丝绣满繁复的鸾鸟、云霞与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暗彩。配套的翟冠上珠翠环绕,正中一只衔珠金凤,振翅欲飞。首饰则挑选了一套红宝石头面,耳坠、项链、戒指、手镯,皆以赤金镶嵌鸽血红宝石,光华璀璨。
这些衣饰华美至极,却也沉重无比。当我被服侍着穿戴整齐,戴上那顶足有数斤重的翟冠时,只觉得脖颈僵硬,行动都需格外小心。镜中人雍容华贵,眉眼却难掩一丝怯生生的不确定。这真的是我吗?那个在乔家后院小心翼翼、穿着半旧衣裙的庶女?
萧顺霆来看过一次。他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盛装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快得难以捕捉,最后只化为一句:“尚可。”
三日后,黄昏时分。
王府正门前,马车已备好。萧顺霆一身亲王规制的玄色绣五爪金龙朝服,玉带蟒袍,腰佩玉玦,墨发以紫金冠束起,整个人挺拔如松,气势凛然,比平日更添十二分的尊贵与威严。他先一步登上那辆宽大华贵、饰有北凉王徽记的鎏金玄木马车,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在暮色中显得稳定而有力。我深吸一口气,将戴着镂空雕花金护甲、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稳稳握住,稍一用力,便将我扶上了马车。
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设着软榻小几,熏着清雅的龙涎香。我们并肩而坐,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与朝服熏染的淡淡檀香。马车缓缓启动,驶出王府,辘辘驶向皇城。
一路无话。车厢内只有车轮碾压青石路的声响。我正襟危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翟冠的重量让我不敢轻易转头。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闭目养神,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宴饮。
越接近皇城,我的心跳得越快。透过车窗缝隙,能看到巍峨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出庞大的轮廓,如巨兽蛰伏。宫门前守卫森严,甲胄鲜明,查验请柬后,马车得以驶入。宫内灯火渐次亮起,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在夜色与灯火中显露出极致的奢华与威严,也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泽佑殿前,已是车马盈门,灯火通明。诸多华服贵胄、命妇贵女正相互寒暄着步入殿中,香风阵阵。当北凉王府的马车停下时,周遭似乎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射过来。
萧顺霆率先下车,依旧伸手扶我。当我踏着脚凳,顶着那身沉重华服与翟冠,在他的搀扶下站定在泽佑殿前煌煌灯火之下时,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瞬间变得密集而灼人。
好奇的,审视的,估量的,艳羡的,不屑的,嫉妒的……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笼罩。我甚至能听到极轻微的议论声飘来。
“那就是北凉王新娶的王妃?”
“瞧着倒是好模样,就是不知是哪家闺秀……”
“听闻是乔侍郎家的?啧……”
“王爷竟真带她来了……”
我的背脊绷得笔直,指尖冰凉。就在这时,握住我手腕的那只大手,微微收紧了些力道。萧顺霆并未看向我,也未理会任何目光,只是面色冷峻地略一颔首,对迎上来的内侍淡淡道:“带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周遭细微的嘈杂都低了三分。他迈开步伐,步伐沉稳,牵着我,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走向殿内。那份从容与睥睨,仿佛周遭所有窥探都不值一提。被他这样牵着,走在他身侧,我狂跳的心竟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泽佑殿内,更是金碧辉煌,暖香袭人。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宫灯如昼,照得殿内亮如白昼。正中上首设着太后与帝后的御座,此时尚空。下方左右两侧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已按品级坐了不少人。丝竹之声悠悠响起,宫女太监穿梭其间,井然有序。
萧顺霆的位置在左侧最前列,仅次于几位年长的亲王。我们落座后,他依旧神色淡漠,只偶尔与邻近一位面容和善的老亲王微微颔首致意。而我,能感觉到几乎大半个殿内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这一席。
尤其是女眷那边。诸多穿着华丽宫装、头戴珠翠的贵妇与年轻贵女,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目光里有纯粹的好奇,有对衣饰的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优越感的审视,甚至……几分嫉色。毕竟,北凉王萧顺霆,即使凶名在外,其权势、地位与相貌,依旧是这京城之中无数贵女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我垂眸,盯着案几上精致的鎏金餐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手心却已是一片湿冷。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的时刻,一阵环佩叮咚的脆响伴着香风,从右侧前方传来。那香气馥郁浓烈,带着侵略性。
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正红色缂丝百鸟朝凤宫装、头戴九尾衔珠赤金大凤钗的宫装丽人,正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款步向这边走来。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肌肤胜雪,眉眼极为美艳精致,一双上挑的凤眼顾盼生辉,流转间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精明与凌厉。她通身的气派华贵逼人,甚至隐隐压过了在场不少王妃命妇。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蜜的针,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我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向我身旁的萧顺霆。
“这位便是北凉王新纳的王妃吧?果真是……好颜色。”她开口,声音娇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调子,每个字都像裹了糖霜,“本宫久居深宫,今日才得一见。王爷,好福气呀。”
她自称“本宫”。这般年纪,这般气势,这般排场……
我瞬间明了了她的身份——黄贵妃。宫中宠妃,三皇子生母,那个被青黛和周嬷嬷提及、对北凉王府颇为忌惮甚至敌视的女人。
萧顺霆终于抬起了眼,看向黄贵妃。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只微微颔首,语气疏淡:“贵妃娘娘谬赞。”
黄贵妃掩唇轻笑,目光却依旧黏在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乔家真是出美人儿。乔侍郎教女有方,能得王爷青眼,可是天大的造化。只是……”她话锋微转,语气愈发“关切”,“听闻王妃自幼长于江南?这京城的规矩礼仪,北地的气候饮食,可还习惯?若有什么短缺或不妥,可要告诉本宫,或是……禀明王爷才是。毕竟,王爷军务繁忙,怕是顾不及这些琐碎。”
这番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带刺。点明我出身不高(并非自幼长于京城高门),暗示我可能不懂规矩、不适应环境,更暗指萧顺霆对我未必上心。
殿内似乎更静了些,许多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感觉到萧顺霆周身的气息冷了一分。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将手中的白玉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我知道,此刻我必须回应。退缩或怯懦,只会让人看轻,更会让他为难。
我抬起头,迎向黄贵妃那看似带笑、实则锐利的目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劳贵妃娘娘挂心。妾身蒙王爷不弃,接入府中,一应起居用度,周嬷嬷及下人们照料得极为周全。王爷虽忙于国事,对妾身亦多有体恤。京城规矩,妾身自当潜心学习,不敢懈怠。至于江南风物,乃是妾身母族遗泽,不敢或忘,却也深知既入北凉王府,便当以王府、以王爷为重。”
我不卑不亢,既感谢了她的“关心”,又点明萧顺霆对我并非漠视,王府上下妥帖,同时表明自己会守规矩、以夫为重,也未曾完全否定自己的出身(母族遗泽)。最后一句“以王府、以王爷为重”,更是将立场摆得端正。
黄贵妃美眸中的笑意淡了些许,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应答。她复又轻笑:“王妃果然伶俐。看来王爷确是觅得佳偶了。” 这话听不出太多真心。
她又与萧顺霆寒暄了两句不痛不痒的朝堂之事,方才摇曳着身姿,在众人的注目中,走向了右侧上首仅次于帝后御座的席位——那是四妃之首的尊位。
她一走,我紧绷的背脊才稍稍松弛,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方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一只微凉的手,在案几下,轻轻覆上了我紧紧交握、微微颤抖的手。
是萧顺霆。
他依旧目视前方,面色冷峻,仿佛什么都没做。但那手掌传来的、不容错辩的安抚与肯定的温度,却让我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狂跳的心也慢慢落回实处。
然而,经此一遭,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丝竹悦耳的宴会,实则危机四伏。黄贵妃绝不会是唯一一个对我们,尤其是对我,抱有复杂心思的人。
果然,宴至中途,帝后与太后驾临,众人山呼礼拜。一套繁琐礼仪后,宴会正式开始。御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舞姬乐师献艺,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就在一次宫廷乐师演奏琵琶名曲《十面埋伏》,铮铮琴音杀伐之气四溢,引人屏息之际,坐于我对面不远处、一位衣着华贵、神情骄矜的年轻郡主,忽然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临近几席听清:
“这《十面埋伏》曲意磅礴,杀伐果断,非心胸开阔、见识广博者不能领会其精髓。北凉王殿下征战沙场,自是知音。只是不知……王妃出身江南水乡,听惯了吴侬软语、婉转小调,可能领略这北地金戈之音的壮阔?”
她话语中的挑衅意味,比黄贵妃更为直白。四周隐隐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这分明是讥讽我小家子气,不懂大气磅礴之物,配不上征战沙场的萧顺霆。
萧顺霆的眉梢轻微地动了一下,眸色转冷。但他并未立刻开口,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那位郡主。她正扬着下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看好戏的神情。
琵琶声铮铮,如马蹄疾驰。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清晰开口:“郡主所言甚是。《十面埋伏》确为雄浑壮阔之曲,描绘垓下之战,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终成绝响。其音铿锵,确有金戈铁马之气。然而……”
我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位郡主略显意外的脸,继续道:“此曲虽起于杀伐,其精髓却未必仅在‘壮阔’。楚歌凄婉,英雄末路,刚柔并济,方显造化弄人、命运无常之悲怆。江南丝竹,固然婉转,亦能奏《广陵散》之慷慨,《胡笳十八拍》之悲凉。音乐之妙,在心领神会,在情感共鸣,未必拘泥于地域出身。王爷胸有丘壑,能征善战,亦能体恤将士、明察秋毫。妾身不才,虽未亲历战阵,却也能从这琴音中,听出胜负之无常,人性之复杂,进而更知……和平安定之来之不易,王爷戍边卫国之艰辛。”
我避开了直接比较南北音乐的优劣,转而从曲意本身和情感共鸣入手,指出音乐无分地域,关键在于领悟。最后更是将话题引向对萧顺霆戍边艰辛的理解与对和平的珍视,既回应了挑衅,又显得识大体、明事理,更隐晦地表达了对夫君的支持与理解。
话音落下,那位郡主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却一时语塞。周遭那些细微的嗤笑声也消失了。连上首正在聆听乐曲的太后,也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萧顺霆端起酒杯,送至唇边,饮了一口。在宽大袖摆的遮掩下,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极其短暂却用力地捏了一下。
琵琶曲渐入高潮,杀伐之气愈浓。
我垂下眼,心却未完全放下。黄贵妃看似不再关注这边,但我能感觉到,她那边的视线,偶尔仍会如冰冷的蛛丝,悄然掠过。
这场夜宴,远比想象的更加漫长与难熬。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看似寻常的问候,都可能暗藏机锋。我与萧顺霆,如同被置于琉璃罩中,接受着各方最细致的审视与衡量。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帝后率先起驾回宫,众人恭送后,也陆续开始离席。
萧顺霆牵着我,随着人流走出泽佑殿。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暖香与沉闷,也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得喘息。
他扶我上车坐稳后:“今日,做得不错。”
我怔住,抬眼看他。车厢内挂着一盏琉璃风灯,在灯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一点柔和的赞许……之后,他就闭目养神……
马车驶离皇城,驶入寂静的街道。车厢内,他依旧闭目养神……
我有点闷,掀开马车的车帘,伸出头透气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的阴影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是宫中跟来的人?还是……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宫廷的试探与风波,难道并未随着夜宴的结束而真正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