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尖,冷得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紧紧贴在我的下颌皮肤上。
死亡的触感,原来如此清晰。
我浑身僵硬,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那片晃动的大红。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刻都被冻结、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利器的战栗。
他要杀了我?
用这把可能饮过无数人鲜血的剑,划开我的喉咙。就在这新婚之夜,用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让王府第四位王妃的暴毙传闻,变成现实。
我甚至能想象到,下一刻,那冰冷的锋刃会如何轻易地割开我的皮肉,温热的血液会如何喷涌而出,染红这身沉重的嫁衣,染红这鸳鸯锦被……
就在我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那剑尖,却动了。
它不是刺入,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却又冷酷无比的力道,微微向上一挑。
我的头颅被这股力量带得不由自主地向后微仰。
眼前骤然一片大亮!
盖头如同折翼的血色蝴蝶,轻飘飘地滑落,委顿在铺着大红地毯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过于明亮的烛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然后,便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墨黑瞳孔里跳动的烛光,近到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松木与冷铁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我完全笼罩。
他的面容冷峻,轮廓如同刀削斧凿,线条硬朗得没有一丝柔和。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岳,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左边眉骨处那道极浅的疤痕,非但没有破坏这份俊美,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戾气和危险。
他正垂眸看着我,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一寸寸地掠过我苍白如纸的脸,因惊惧而剧烈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这就是北凉王,萧顺霆。
比传闻中更令人畏惧。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自带一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令人胆寒的煞气。
我屏住了呼吸,连呜咽都卡在喉咙里,等待着他下一刻或许就会落下的雷霆之怒,或者……那柄依旧垂在他手侧、寒光凛冽的长剑。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并未发生。
他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快地闪过——不是杀意,倒像是一丝……极淡的讶异,以及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晦暗。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点玩味的嗤笑。
那笑声很低,沉沉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冰碴子刮过耳膜。
“这么怕本王?”
他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沉醇厚,如同陈年的古琴拨响,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脆弱的心弦上。
我依旧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睁着一双蓄满了水汽、泫然欲泣的眼睛,无助又绝望地看着他,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瑟瑟发抖的兔子。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我魂飞魄散的事情。
他随手,将那只刚刚挑落我盖头、此刻正垂在他身侧的长剑,随意地“锵”地一声,掷在了旁边铺着红绸的圆桌上!
剑身与桌面碰撞,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金属鸣音。看到那带血的剑身,吓得我猛地一个哆嗦,几乎要尖叫出声。
他……他把那武器扔了?
还不等我从这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他已经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我,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瞬间侵占了所有安全距离。
我甚至能闻到他衣料上更清晰的、那股清冽又霸道的气息。
他俯下身,距离近得我都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他的眸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因紧张而死死抿住的唇瓣,然后,用那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天生令人臣服威压的语调,一字一句地,砸进我的耳膜:
“听着,”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府里规矩不多,只有一条——”
他微微顿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住我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层脆弱的伪装,看进我灵魂深处。
然后,我听到了这辈子最匪夷所思的一句话:
“每日必须让本王抱一下。”
什么?
我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每日……抱一下?
这算哪门子规矩?比我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酷刑、任何一种折辱,都更加荒谬、更加令人难以置信!这个传闻中残暴嗜血、克死三任王妃的王爷,在新婚之夜,提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要求,竟然只是一个……拥抱?
在我尚未从这巨大的、颠覆认知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伸出了手臂。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径直环住了我单薄的不堪一握的肩膀,轻轻一带,便将浑身僵硬、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般的我,拥入了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
隔着层层叠叠的嫁衣,我依然能感受到那衣料下胸膛的坚硬和传来的、带着夜露般的微凉体温。然而,那怀抱又是如此宽阔,如此坚实,仿佛能隔绝外界的一切风雨——如果那风雨不是来自于他的话。
我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的胸前,能听到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清晰地敲击着我的耳膜,奇异地与我那片空白的大脑里、残余的狂乱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下巴,似乎极其轻微地蹭过了我头顶的珠翠,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和金属冰凉的触感。
这个拥抱,短暂得如同幻觉。
不过几息之间,在我还没来得及感受更多,或者产生任何反应之前,他便松开了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他刚刚定下的“规矩”。
我依旧保持着被他拥抱时的姿势,僵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心口的位置,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茫然、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怪异感觉的情绪充斥着。
萧顺霆垂眸,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被吓傻了的小王妃。穿着大红嫁衣,更衬得小脸苍白,眼神懵懂又混乱,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被猛兽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弄懵了的受惊小鹿。
他的嘴角,像月牙一样,两边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今日的规矩完成了。”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安置吧。”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房间一隅那张看起来并不舒适的贵妃榻,和衣躺了下去,甚至背对着我,不再多看我一眼。
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沿,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和榻上那道挺拔却孤冷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残暴的北凉王?
洞房花烛夜?
唯一的规矩……只是一个短暂而冰冷的拥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那颗被恐惧填满、刚刚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心,在经历了一场极致的惊吓后,突然落入了一个更加迷离而诡异的境地里。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至少,今夜我似乎活下来了……
而那个名为“萧顺霆”的谜团,在我心中,变得愈发深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