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棂,在寝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窗边软榻上,掌心握着那枚玄色令牌,冰凉的触感在晨光中渐渐被温暖。
萧顺霆已经离开快一个时辰了。
他走时天还未大亮,我听见外间细微的响动——是他起身的声响,比平日轻缓许多。净室传来水声,接着是窸窣的穿衣声。我躺在床帐内,闭着眼,却清晰地感知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进内室,只在离开前于外间停留了片刻。我听见他低声吩咐了青黛什么,声音依旧带着宿醉后的微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清。然后便是门扉开合的轻响,脚步声渐远。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脑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种种。
他握着我手时的力度,他低喃“冷”时那罕见的脆弱,他靠在我身侧毫无防备的睡颜……以及,清晨醒来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
还有这枚令牌。
我将令牌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细看。墨黑的材质非金非玉,触手生温却又质地坚硬。正面是凌厉的“霆”字,背面则刻着繁复的云纹,云纹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篆体“萧”字。这令牌我曾在斩霄腰间见过类似的,但形制似乎更为简约。而这一枚,云纹的雕刻更为精细,边缘处甚至泛着幽暗的暗金色泽。
这绝非普通通行令牌。
“王妃,您醒了吗?”青黛的声音在外间轻轻响起。
“进来吧。”
青黛端着铜盆热水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王妃,王爷临走前特意吩咐了,说您昨夜没歇好,让奴婢们别吵您,还让厨房备了燕窝粥温着呢。”
我坐起身,将令牌收入袖中:“王爷……可还说了别的?”
青黛一边伺候我梳洗,一边歪头想了想:“王爷还问了一句,说您昨夜是不是一直没睡。奴婢如实说了,王爷听了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呢。”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王妃,王爷待您真是越来越上心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确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却比想象中好。或许是那碗雪梨汤的缘故,又或许是……
用过早膳,周嬷嬷便来了。
她行礼后站在下首,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王妃,老奴有几件事要禀报。”
“嬷嬷请说。”
“第一件,是昨日宫中贵妃娘娘赏赐的那件白狐裘,今早宫里的公公又来了,说是贵妃娘娘体恤,既然王爷王妃不缺,便转赐给了平乐郡主。”周嬷嬷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郡主那边,已经欢天喜地地收下了。”
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黄贵妃这一手,既全了自己的面子——赏赐送出去了,又膈应了王府——转赐给了昨日宴上与我针锋相对的平乐郡主,更是在京中贵女圈里又点了一把火。那位郡主得了这般珍贵的赏赐,怕是要更加张扬了。
“知道了。”我放下茶盏,“还有呢?”
“第二件,”周嬷嬷神色更肃然了些,“今早王爷去上朝后,门房来报,说乔府那边递了帖子,道是夫人明日想过府探望王妃。”
嫡母王氏?我眉心微蹙。自嫁入王府,除了三朝回门那日的匆匆一面,我与乔家几乎断了往来。王氏此刻突然要来,绝不仅仅是“探望”那么简单。
“帖子可说了缘由?”
“只说夫人思念王妃,又听闻王妃在宫宴上风采过人,特来叙话。”周嬷嬷的措辞很谨慎,但眼中闪过的不以为然却表明了她对此事的看法。
“回帖,说我明日恭候母亲。”我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无用。
周嬷嬷应下,却又道:“王妃,还有第三件……这事本不该老奴多嘴,但王爷交代了,说日后府中一些寻常事务,可先报与王妃定夺。”
我一怔:“王爷……何时交代的?”
“今早临走前。”周嬷嬷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王爷说,王妃聪慧,有些事该学着掌眼了。”
心头某处轻轻一动。这是他……在逐步交托信任?
“嬷嬷请讲。”
“是庄子上送来的年货单子,还有府中几位老管事年底请辞荣养的事。”周嬷嬷将几本册子呈上,“往年这些事都是王爷过目,老奴从旁协助。今年王爷的意思,是请王妃先看看,若有不明之处,老奴再细说。”
我接过册子,沉甸甸的。这不是试探,是真的将一部分权柄移交到我手中。
“我明白了。”我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有劳嬷嬷,若有不懂之处,我再请教。”
周嬷嬷退下后,我便坐在窗边,认真翻阅起那些册子。阳光从东窗慢慢移向南窗,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些账目比我想象的复杂,田庄的收成、铺面的盈利、各院的用度、人情的往来……事无巨细,条分缕析。但奇怪的是,那些原本在乔家看来晦涩难懂的账目数字,此刻在我眼中却渐渐清晰起来,仿佛天生就该懂得如何理清这些脉络。
直到午时,青黛轻声提醒该用午膳了,我才从账册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刚放下册子,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斩霄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王妃可在?”
青黛忙迎出去:“斩霄大人,王妃在呢。可是王爷……”
“王爷下朝回府了,但……”斩霄的声音顿了顿,“有些不适,直接去了剑墨轩,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心头一紧,起身走到外间:“王爷怎么了?”
斩霄站在门外廊下,一身黑衣劲装,眉头紧锁:“王爷早朝时便面色不佳,强撑着议完了边关粮饷的事。下朝后上马时,身形晃了一下,亏得属下眼疾手快扶住了。王爷只说头疼得厉害,要回府静养。”
头疼……是昨夜醉酒的后症,还是……
“太医可请了?”
“王爷不让请。”斩霄摇头,眼中忧色更重,“说睡一觉便好,将所有人都屏退了,连属下也不让在跟前伺候。”
这不像他的作风。萧顺霆性子虽冷,行事却向来严谨,从不因身体不适而任性。除非……
除非那不适已严重到让他不愿示弱于人前。
我想起昨夜他握着我的手说“冷”的模样,那个褪去所有盔甲、只余脆弱的他。
“我去看看。”我说着,便要往外走。
斩霄却侧身一步,欲言又止:“王妃,王爷有令……”
“我知道。”我停下脚步,看向他,“但王爷此刻独处,若真有什么事,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放心,若王爷怪罪,我一人承担。”
斩霄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让开:“属下引路。”
剑墨轩在王府前院东侧,与后宅隔着一道垂花门。这是我第二次来此地,上一次还是大婚次日。院中依旧简洁冷肃,几株青松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石径打扫得一尘不染。
书房的门紧闭着。
斩霄在院门口停下,低声道:“王妃,属下在此等候。”
我点点头,独自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抬手轻轻叩了叩,里面没有回应。
“王爷?”我轻声唤道。
依旧寂静。
心下一沉,我轻轻推开门。书房内光线昏暗,窗扉紧闭,只从缝隙中漏进几缕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以及……一丝淡淡的酒气残余。
萧顺霆靠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里,闭着眼,一手按着额角。他依旧穿着朝服,玄色织金的亲王袍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眉心紧蹙,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听到开门声,他睫毛颤了颤,却未睁眼,只冷冷吐出一字:“出去。”
声音沙哑干涩,透着极力压抑的不耐。
我没有退,反而轻轻关上门,走到他身侧。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王爷,”我放轻声音,“可是头疼得厉害?”
他倏然睁开眼。
那双凤眸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我。但那份锐利之下,我能清晰地看到忍耐痛苦带来的紧绷,甚至还有一丝……近乎狼狈的恼怒。
“本王说了,出去。”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有动,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我早晨吩咐青黛从我妆匣底层取来的。生母留下的医书里记载过一个缓解头痛的香方,我依方配了些许,本是为自己备着的,没想到此刻用上了。
“妾身这里有瓶薄荷醒神油,”我将小瓶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声音放得极柔,“涂抹于太阳穴上,或可缓解一二。”
他盯着那瓶子,又抬眼盯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沉默在昏暗的书房里蔓延。窗外传来风吹松枝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许久,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重新闭上了眼。那只按着额角的手,缓缓松开了。
我当他默许了,便拿起小瓶,倒了几滴清凉的油脂在指尖。淡淡的薄荷混合着几味草药的清苦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伸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太阳穴。
他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我小心地、用指腹极轻地打圈揉按。他皮肤的温度比寻常高些,触手滚烫。随着我的动作,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在一点点放松,眉心那深深的刻痕也渐渐舒展。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我全神贯注于指尖的力道,不敢重一分,也不敢轻一分。直到一瓶底油几乎用完,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按在扶手上的手指也彻底松开了。
就在我以为他或许睡着了,准备收回手时,他却忽然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力道却不大,只是虚虚地圈着。
“别停。”他闭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没了方才的冷硬,倒透出几分……近乎依赖的软弱。
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好。”我轻声应着,用另一只手继续替他揉按。
他就那样靠坐着,任由我动作,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反而渐渐收紧,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贪恋这点触碰带来的慰藉。
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盔甲,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安静地、甚至是有些笨拙地,接受着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照料。
而我,竟从他这罕见的依赖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满足感。
被需要的感觉,原来如此滚烫。
窗外日影西斜,书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我揉按的手指已经有些发酸,却不愿停下。
就在此时,他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紧,眼睛依旧闭着,却低声说了一句:
“令牌……你收好了。”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那令牌……”我试探着问。
“见令如见本王。”他打断我,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无比,“府中各处,皆可通行。若有急事……可调府卫。”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这不是普通的信任,这是将他的一部分权柄,将他身家安危的某道防线,交到了我手中。
“王爷为何……”为何给我这个?为何是现在?
他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我的手,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在昏暗中看向我,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明日你母亲要来。”他忽然转了话题,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但起身的瞬间,我分明看到他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推开,只是道:“她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不必忍着。你是北凉王妃,明白吗?”
这话里的维护意味如此直白,让我喉头一哽。
“妾身明白。”
他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回去吧。本王无事了。”
我屈膝行礼,退到门边。手搭上门扉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站在昏暗中,玄色的朝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玉带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冷硬如山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透出几分孤寂的疲惫。
我轻轻关上门,将那抹身影关在门内。
院中,夕阳已沉,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斩霄还守在院门口,见我出来,投来询问的眼神。
我微微颔首,示意无事。
走回锦墨堂的路上,袖中那枚令牌沉甸甸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滚烫温度,以及他握着我手腕时那不容错辨的依赖。
被需要的感觉,原来不仅仅是温暖,更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责任。
而明日,嫡母王氏即将到来。
我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
考验,从未停止。只是如今的我,手中握着的不再只有自己的命运,还有他给予的、沉甸甸的信任与依赖。
这依赖如藤蔓,悄然缠绕,将两个人的命运,更紧地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