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道掠过院墙的黑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最软处,让我天未亮便醒了过来。
窗外还是沉沉的黛蓝色,远未到平日起身的时辰。寝殿内炭火已熄了大半,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我拥着锦被坐在床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共鸣般的心跳声,可眼前却反复闪现着那道快如鬼魅的影子。
是宫中派来窥探的眼线?还是别的什么人?
自宫宴后,王府看似平静,实则已成了各方目光的焦点。萧顺霆手握重兵,又敢在宴上强势维护于我,难免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而昨日下午王氏的来访,更像是在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上,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将窗扉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立刻涌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院中寂静无声,石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积雪覆盖的庭院、光秃的树枝、沉默的廊庑,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是我多心了吗?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真实得令人脊背发凉。
天色渐亮,青黛进来伺候梳洗时,我吩咐她:“今日早膳后,我要去一趟剑墨轩书房。”
青黛有些讶异:“王妃可是有要紧事寻王爷?王爷一早就出府了,说是去京郊大营巡视。”
“我知道。”我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在手中无意识地转动,“我不寻王爷,只是去书房……找本书。”
这个借口并不高明。剑墨轩的书房是萧顺霆处理军机要务之所,藏书虽丰,却多是兵法典籍、舆图方志,并无女子常读的诗词话本。但青黛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应下,为我绾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插上那支簪子。
早膳后,我披了件厚厚的莲青斗篷,带着青黛往前院去。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皆恭敬行礼,眼神中除了往日的敬畏,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是那日宫宴后渐渐传开的、关于王爷如何维护王妃的传闻,让这些下人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剑墨轩院门敞开着,两个护卫如往常般守在门口,见是我,抱拳行礼后便侧身让开。斩霄不在,想必是随萧顺霆出府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让青黛在院中等候,独自推门进去。
室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松柏清气。晨光从东窗斜射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书案收拾得整洁,兵书舆图分门别类码放齐整,砚台里的墨迹已干,笔架上挂着几支洗净的狼毫。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情。
我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典籍。《孙子兵法》、《山河舆志》……确实没有我想看的书。我来此的本意也并非寻书,只是想在这处他常待的地方,寻得一丝心安,或者说,想更靠近那个昨夜让我心跳失序的男人一些。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书脊。忽然,我的目光被书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吸引住了。
那匣子约一尺见方,式样古朴,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四角包着简单的铜饰。它被随意地放在几卷舆图之上,不像刻意收藏,倒像临时搁置。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匣子不重,入手温润。我轻轻打开搭扣,里面并非预料中的文书或印信,而是——
几支用秃了的画笔。
一块早已干涸的松烟墨碇。
还有一叠裁切整齐的宣纸。
我愣住了。萧顺霆会作画?从未听人提起过。在我印象里,他应该是挽弓执剑、运筹帷幄的将军,是批阅公文、权衡朝政的亲王,却很难与笔墨丹青联系起来。
好奇心像藤蔓般悄然滋生。我拿起最上面那张宣纸,轻轻展开。
纸上是一片墨色淋漓的山水。笔法算不上多么精妙,甚至有些生硬粗犷,山峦如刀劈斧砍,树木枝干虬结,自有一种不加修饰的雄浑气魄。右下角落着一个极小的“霆”字,字迹凌厉,与他在公文上的签名如出一辙。
果然是他画的。
我又往下翻了几张。有边关孤城的草图,有大漠落日的写意,还有一幅……战马驰骋的侧影,线条简洁却充满力量,仿佛能听见马蹄踏碎烽烟的声音。
这些画,不像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用笔墨记录下的、烙印在骨血里的记忆。
翻到第五张时,我的手顿住了。
这张纸的质地似乎比前面几张更细腻些,颜色也微微泛黄,像是有些年头了。而纸上画的,不再是山水战马,而是一个女子。
她侧身立于窗前,穿着简单的襦裙,发髻松松绾着,插着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木质发簪。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垂着头,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书卷,神情专注而宁静,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画得极其细致。发丝的走向,衣褶的纹理,甚至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点阴影,都清晰可见。笔触比之前的山水画要温柔得多,细腻得多,每一笔都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而那张脸……
是我的脸。
不,不完全是我现在模样。画中的女子看起来更青涩些,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神情也更怯懦,更拘谨。那支木簪……我猛地想起来了,那是生母留给我的遗物,一支普通的桃木簪子,在乔家时我常戴。嫁入王府后,便收起来了。
可萧顺霆怎么会见过我戴这支簪子?怎么会见过我这般模样?
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我颤抖着手,将画纸完全展开。
画纸的右下角,同样落着一个“霆”字。但仔细看去,那墨迹的色泽似乎比前面几张更陈旧些。而在“霆”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因为年久墨淡,几乎难以辨认。
我凑到窗边,借着明亮的晨光,仔细分辨。
那是两个小字——
“惊鸿。”
惊鸿?惊鸿一瞥?
一个荒谬却又令人心悸的猜测,如同破土的春笋,猛地钻出脑海。
难道他……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我?
我扶着书架,指尖冰凉。脑中飞快地回忆。嫁给萧顺霆之前,我从未踏出过乔府后院,更不可能见过这位深居简出、位高权重的北凉王。唯一的交集,大概只有……
只有那场春日宫宴。
两年前,皇后娘娘曾在宫中设百花宴,邀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家眷赴宴。嫡母王氏带了乔锦玥入宫,而我作为庶女,本无资格前去。但临行前,乔锦玥忽然起了疹子,脸上红肿一片,无法见人。王氏心急如焚,又不愿错过这露脸的机会,便让我换上乔锦玥的衣裳,戴上帷帽,冒名顶替。
那是我唯一一次踏入皇宫。全程戴着厚厚的帷帽,低着头,跟在王氏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宴至中途,我寻了个借口溜到御花园僻静处透气,却因不熟悉宫中路径,险些冲撞了贵人。慌乱间帷帽掉落,我慌忙跪下请罪,甚至没敢抬头看清对方是谁,只瞥见一角玄色绣金的袍摆,和一双黑色的官靴。
那人并未责罚,只淡淡说了句“无事”,便离开了。
难道……那人竟是萧顺霆?
难道就是那惊鸿一瞥,他记住了我?
这个猜测让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随后又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得耳膜嗡嗡作响。我重新看向那幅画。画中的女子,那眉眼,那神情,那支桃木簪……确实是我两年前的模样。
而他用“惊鸿”二字,是否意味着,那匆匆一面,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所以……所以后来乔家被迫嫁女,他指定要乔家女,或许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随意或刁难?
所以大婚之夜,他掀起盖头时那深沉难辨的目光,并非全然陌生?
所以“每日一抱”那古怪的规矩,或许并非只是为了疗伤或习惯,而是……而是某种笨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缘由的靠近?
所以所有的维护、所有的信任、所有那些看似不经意却恰到好处的温柔,都有了一个更早、更深的源头?
我抱着那幅画,缓缓滑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晨光透过窗棂,将画纸照得半透明,画中女子那宁静的侧脸,在光线下仿佛要活过来。
心口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涨得发疼,又甜得发涩。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视线渐渐模糊。
原来我不是替身。
原来我不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原来在那些我全然不知的时光里,已经有人将我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藏进了笔墨深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残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我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坐着,手指一遍遍抚过画纸上那细腻的笔触,仿佛能透过冰凉的宣纸,感受到作画之人落笔时的那份专注与珍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青黛轻轻的叩门声:“王妃?您在里面吗?周嬷嬷来寻,说府中有几桩事要请您定夺。”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放回木匣,又将木匣原样放回书架角落。
起身时,腿有些发软。我扶住书案边缘,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
推开书房门,晨光刺目。周嬷嬷站在院中,见我出来,上前行礼:“王妃,庄子上送年货的管事到了前厅,有几样东西的数目要对一对。还有,昨日您吩咐留意的那味药材,药铺回话了,说是江南那边才有,需些时日调运。”
我点点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我知道了,这就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晨光为它镀上了一层金边,静谧而深沉。那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更早的惊鸿一瞥、关于墨迹深处深情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让之前所有的不安、揣测、患得患失,都找到了落点,开出了花。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我转身,踏着积雪,朝前厅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然而,就在我穿过垂花门,即将踏入后宅回廊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院西侧客院的转角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府中下人的服饰,背影有些眼熟,可步伐却快得异乎寻常,几乎在我转头看去的瞬间,就消失在了墙后。
是那个……昨夜掠过院墙的黑影吗?
心头的暖意骤然冷了几分。我停下脚步,望着空荡荡的回廊转角,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画中的深情是真的。
可这府里的暗影,似乎也是真的。
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明明是该觉得温暖的时刻,我却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脊背,悄悄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