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画像后的几日,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微醺般的不真实感里。有时对着铜镜梳妆,会不自觉地抚上发髻,想起那支画中的桃木簪子。有时路过回廊转角,会忽然驻足,望向剑墨轩的方向,心底涌起一阵混合着甜蜜与酸涩的暖流。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光里,就已经有了牵连。
这个认知让我在面对萧顺霆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心情。他还是那个冷面寡言的王爷,晨起上朝,晚归理事,“每日一抱”的规矩雷打不动。可如今再被他揽入怀中时,那熟悉的松柏气息、坚实的怀抱,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我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幅画,想起“惊鸿”二字,然后耳根悄悄发烫,心跳漏掉几拍。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些许异样。偶尔投来的目光里会带上些许探究,但并未多问。倒是那晚额首相触后若有若无的亲近感,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他会在递东西时指尖短暂相触,会在走过我身侧时放慢脚步,会在议事疲惫归府后,默许我为他按揉额角——虽然依旧闭着眼,面无表情,但那微微放松的肩线,泄露了他并不排斥这份靠近。
这种变化细碎而隐秘,像春日冰面下悄然流淌的暗涌。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既欢喜,又有些不安。欢喜的是那份日渐清晰的牵绊,不安的是……王府之外,似乎并不太平。
周嬷嬷私下告诉我,近日府外常有些生面孔徘徊。门房也报过两次,说夜里似有可疑人影在墙外窥探。萧顺霆对此反应平淡,只吩咐加强护卫,并未多言。但我能感觉到,他离府去京郊大营的次数多了,每次归来时眉宇间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凝肃。
山雨欲来。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看样子又要落雪。我坐在锦墨堂的暖阁里,核对周嬷嬷送来的年节礼单。炭火烧得旺,阁内暖意融融,熏笼里飘出淡淡的梅香。
正提笔在一处账目旁做批注时,青黛匆匆进来禀报:“王妃,前头传话,说是镇西王殿下(与北凉王私交甚好)过府拜访,王爷请您去正厅见客。”
镇西王?我笔尖一顿。
这位王爷我略有耳闻。先帝幼子,封地远在西陲,常年戍边,鲜少回京。据说性情豪爽,骁勇善战,在军中的威望仅次于萧顺霆。他何时回京的?又为何突然来访?
我搁下笔,起身:“更衣。”
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妃色织金袄裙,外罩雪狐毛镶边的月白比甲,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对镜理妆时,我看着镜中那张渐渐褪去青涩、染上王府沉稳气息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
镇西王是贵客,亦是外男。这样的场合,萧顺霆特意让我露面,必有深意。
踏出锦墨堂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我接过青黛递来的手炉,抱着暖手,沿着扫净积雪的回廊朝前院正厅走去。
还未到厅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豪迈:“……北境蛮族那帮孙子,去年冬天冻死不少牛羊,今年开春果然不老实!幸亏霆哥你料得准,提前在燕回谷布了防,不然还真要被他们钻了空子!”
是镇西王的声音。
我脚步微顿,整了整衣襟,才示意门口侍立的丫鬟通报。
“王妃到——”
厅内的谈笑声略停。我垂眸迈过门槛,先向主位上的萧顺霆屈膝行礼:“王爷。”
“起来。”萧顺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我抬眼,见他坐在上首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墨色常服,手里端着青瓷茶盏,目光淡淡扫过我,落在我脸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我这才转向右侧客位。
镇西王萧锐海已站起身。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的样子,身材高大魁梧,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五官深刻,浓眉虎目,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此刻穿着一身靛蓝色织金蟒袍,外罩玄色大氅,正目光炯炯地望过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
“这位便是王嫂?”他抱拳,声如洪钟,“萧锐海见过王嫂。”
我侧身避开半礼,微微欠身:“镇西王殿下多礼,妾身不敢当。”
“当得当得!”萧锐海哈哈一笑,重新落座,目光却仍在我身上打转,“早就听说霆哥娶了位天仙似的王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嫂不必拘礼,我与霆哥虽非一母所出,但自幼一同习武,战场上也是过命的交情,你只当我是自家兄弟便是。”
这话说得直白热络,我不知该如何接,只抿唇浅笑,走到萧顺霆左下首的椅子坐下。丫鬟立刻奉上热茶。
萧顺霆放下茶盏,看向萧锐海:“你方才说,西线粮草调度有难处?”
“正是。”萧锐海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起来,“去年西陲雪灾,好几个县的收成都不好。如今边军囤粮,地方上难免有些怨言。户部那群老狐狸,拨粮跟挤羊奶似的,一点一点……”
两人谈起正事,我便垂眸静听,偶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雪粒渐渐转成雪花,簌簌地落在厅外的青石地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萧锐海虽看似粗豪,谈及军务却条理清晰,对西线地形、敌我态势了如指掌。萧顺霆话不多,只偶尔问一两句关键,或简短给出建议。厅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两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交织,谈论着千里之外的烽烟与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话题暂告一段落。萧锐海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目光又转向我,笑着道:“光顾着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没的吓着王嫂。对了,方才进来时,见王嫂似乎在核算账目?”
我一怔,这才想起方才离开暖阁时,桌上还摊着礼单和算盘。想必是丫鬟收拾时,被路过的他瞥见了。
“只是些府中年节的琐事。”我轻声道。
“琐事?”萧锐海挑眉,“我瞧着那账册颇厚,条目繁杂。王嫂嫁入王府不过数月,便能接手这些,想来是精通庶务了。”他转向萧顺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霆哥好福气啊,娶了个又能持家又貌美的王妃。哪像我府里那几个,整天就知道争衣裳首饰,看见账本就头疼。”
这话里的赞赏意味太过直白。我脸颊微热,下意识看向萧顺霆。
他依旧端着茶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萧锐海却似打开了话匣子:“西陲那边,民风粗犷,女子也多豪爽,但于这些细致内务上,确实不如京城闺秀。我常年在外,府中中馈都是交给老嬷嬷打理,总归不如自家人上心。”他看着我,眼中闪着光,“王嫂这般能干,改日得了闲,不如也指点指点我府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免得我回回去查账,都一脑袋雾水。”
这话已有些逾矩了。我指尖微微收紧,正斟酌着如何婉拒,却听身侧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是萧顺霆将茶盏搁在了桌上。
声音不重,却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厅内格外清晰。
我侧目看去。他依旧面色平静,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正落在萧锐海脸上。目光很淡,却像凝了冰,带着无形的压力。
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锐海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打了个哈哈:“瞧我,又说胡话了。王嫂是霆哥的王妃,金尊玉贵,哪能去操心我那些破烂事。”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了,正事也说完了,我就不多叨扰了。霆哥,粮草的事,还得你多在朝上使使劲儿。”
萧顺霆也站起身:“我会斟酌。”
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萧锐海便告辞离开。我起身相送,走到厅门口时,萧锐海忽然回头,冲我咧嘴一笑:“王嫂留步。今日冒昧了,改日再来叨扰。”
雪下得更密了。我站在廊下,看着那道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消失在垂花门外。
转身回到厅内,萧顺霆还站在原地。他背对着我,望着厅外纷飞的大雪,背影挺拔如松,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意。
“王爷……”我轻声唤道。
他没有回头,只问:“账目对完了?”
我一怔:“还差一些。”
“嗯。”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像要将我看透,“镇西王常年戍边,性子直率,说话不知轻重。你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听着像是解释,可那语气里的冷淡,却让我心头微微一紧。
“妾身明白。”我垂眸,“镇西王殿下只是随口一提。”
厅内静了下来。只有雪花扑打窗纸的簌簌声。
良久,他忽然道:“西陲苦寒,风沙大,冬日滴水成冰。并非女子宜居之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抬眼看他,却见他已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回去吧。”他淡淡道,“雪大了。”
我屈膝行礼,退出正厅。抱着手炉走在回廊里,雪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我却觉得心头那点不安,比这风雪更冷。
他方才那瞬间的冷意,是因为萧锐海言语唐突而不悦?还是因为……
我脚步一顿,停在廊柱旁。
还是因为,他不喜旁人将目光过多地落在我身上?不喜旁人对我流露出欣赏,哪怕是出于对我理家之能的认可?
这个猜测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是……醋意吗?
那个冷面冷心、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萧顺霆,竟也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赞赏而心生不悦?
雪花飘进廊下,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我望着锦墨堂的方向,忽然觉得,这座王府,这个男人,远比我想象的,更要复杂,更要……难以捉摸。
而与此同时,镇西王萧锐海策马离开北凉王府,并未直接回自己的临时府邸,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巷尾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萧锐海下马,走到车旁,看着露出明黄衣袖服饰的女人,无奈地压低声音:“禀告娘娘,北凉王对此女极为看重。方才不过一句寻常夸赞,他便冷了脸。”
车内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本宫知道了。你做得不错,继续与他‘交好’,务必摸清他对那乔氏到底有几分真心。”
“是。”萧锐海应下,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消失在巷口。
马车内,一只白玉雕琢,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车帘一角,望向北凉王府高耸的飞檐。
“乔锦薇……”那声音低喃,带着冰冷的玩味,“倒要看看,你能让他乱几分方寸。”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车辙与蹄印,也掩盖了暗处涌动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