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锦玥离开后,我在花厅独自站了许久。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铺在青砖地面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余温散尽,寒意从四面八方悄悄漫上来,钻进衣袖,渗入骨髓。
我缓缓走回主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令牌。冰凉的边缘硌着指腹,带着某种沉甸甸的真实感。可心却像悬在半空,飘忽不定,无处安放。
乔锦玥的话,像毒蛇吐信,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怪不得王爷对妹妹这般与众不同呀……许是妹妹这容貌气质,恰合了王爷的某些……念想吧。”
念想。
什么样的念想?对谁的念想?
画像……江南绣娘……生母……
这几个词在我脑中反复盘旋、碰撞,组合出各种令人心悸的可能。我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乔锦玥素来与我不睦,她的话怎能轻信?这分明是挑拨,是嫉妒,是见不得我好的恶意中伤。
对,一定是这样。
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焦躁。
理智告诉我该相信萧顺霆。相信他离京前那句“没忘掉”,相信他醉酒时的依赖,相信他醋意下的冷冽,相信他将王府托付于我时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可情感却在尖叫着质疑——
若一切都是真的呢?若他真的透过我,在看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呢?
那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再也遏制不住。
我猛地站起身。
“王妃?”守在门外的青黛闻声进来,见我脸色苍白,吓了一跳,“王妃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事。”我声音有些发哑,“我去书房……找本书。”
“奴婢陪您去。”
“不必。”我摆手,径直走出花厅,“你留在这儿,谁都别跟来。”
脚步快得几乎有些踉跄。我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垂花门,直奔前院的剑墨轩。春日午后的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我却觉得那风里藏着冰碴,刮得皮肤生疼。
守院的护卫见是我,躬身行礼后便让开道路。书房的门依旧虚掩着,与我上次来时并无二致。
我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纸过滤,只剩下朦胧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松柏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仿佛他昨日还在这里伏案疾书,批阅公文,或是……对着一幅画像出神。
心口猛地一抽。
我走到书架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角落——紫檀木匣依旧放在那儿,与几卷舆图堆叠在一起,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手指颤抖着伸过去,触到冰凉的匣面。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搭扣。
里面依旧是那些东西:用秃的画笔,干涸的墨碇,还有……那一叠宣纸。
我将宣纸全部取出,一张张翻看。山水,孤城,战马……最后,是那幅“惊鸿”。
画中的女子侧身立于窗下,神情专注宁静,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桃木簪,素襦裙,斑驳的光影……是我两年前的模样,青涩,怯懦,却也真实。
我看着这幅画,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甚。
乔锦玥的话,那关于生母与江南绣娘的暗示,像魔咒般在耳边回响。如果……如果这幅画画的不是我呢?如果只是恰巧相似呢?毕竟,画中人的面容并不十分清晰,更多的是一种神态气韵的捕捉。
我将画纸凑到窗边,借着光线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纸张的质地,墨色的浓淡,笔触的走向……忽然,我的目光凝住了。
在画纸的右下角,那个凌厉的“霆”字下方,“惊鸿”二字的旁边,有一处极浅的、几乎被忽略的印记。像是曾经写过什么,又被小心地刮去了,只留下纸张表面极其细微的凹陷与毛糙。
那里原来有字?写了什么?为什么要刮掉?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我猛地将画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宣纸,只是靠近边缘处,有一行极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迹。我凑到最近,几乎将眼睛贴上去,才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几个数字。
“丁酉年……冬?”
丁酉年?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画的?可画中的我,分明是两年前宫宴时的模样。是记错了年份?还是……
不,不对。
我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是我多心了,或许那只是作画时的草稿标记。我不能因为乔锦玥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怀疑一切。
我将“惊鸿”画像小心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匣中剩下的纸张。底下还有几张空白宣纸,叠得整齐。我正要合上匣子,指尖却触到匣底一处微不可察的凹凸。
我怔了怔,将匣子完全倒过来。紫檀木的底板光滑平整,只在正中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与木纹走向略不一致的接缝。若不是仔细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暗格?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沿着那道接缝摸索,果然在边缘处找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卡扣。轻轻一按,“咔”的一声轻响,底板弹开一条缝隙。
里面还有东西。
我颤抖着手,将暗格里的东西取出来。
是另一卷画轴。
比“惊鸿”那幅所用的宣纸更厚实些,轴头是普通的青玉,没有任何纹饰。画轴用一根细细的丝带系着,打了个简单的结。
我看着这卷画轴,呼吸几乎停滞。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打开?还是……放回去?
打开,或许会看到令我心碎的真相。
放回去,我永远无法知道答案,却也会永远活在猜忌与不安里。
阳光透过窗纸,在昏暗的书房里投下摇曳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府中下人洒扫庭院的声响,那么平常,那么遥远。而我站在这片寂静里,仿佛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终于,我伸出手,解开了那根丝带。
画轴缓缓展开。
纸张比“惊鸿”那幅更陈旧,边缘已微微泛黄卷曲。墨色也因年月久远而显得黯淡,却依旧能看出作画之人的用心。
画中依旧是一个女子。
她坐在水边,背景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女子身着素雅的藕荷色襦裙,未梳繁复发髻,只松松绾着,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子。她微微侧着头,望着水面某处,唇角带着温柔恬静的笑意,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雨声,又似在思念远方。
画工极其细腻。水波的涟漪,裙裾的褶皱,发丝的走向,甚至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那笔触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每一笔都仿佛带着无尽的珍视与……眷恋。
而那张脸……
我死死盯着画中女子的面容。
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乍一看,确实与我……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角,那种沉静婉约的神态。
但细看下去,却又截然不同。她的脸型更圆润些,鼻梁的弧度更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没有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温柔与沧桑。而且,她的年纪看起来……比我生母若在世,还要年轻些。
这不是我。
也不是我记忆中模糊的生母。
这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与我眉眼有几分神似,却绝不是同一个人的江南女子。
画纸的右下角,同样落着一个“霆”字。墨迹比“惊鸿”那幅更陈旧,更沉稳。而在“霆”字下方,没有“惊鸿”二字,只有两个更小、却更清晰的字——
“宛娘。”
宛娘,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亲昵的、带着江南韵味的称呼。
我浑身冰冷,像是骤然被浸入数九寒天的冰窟里。血液凝固了,呼吸停滞了,连指尖都僵得无法弯曲。
原来……是真的。
乔锦玥没有完全说谎。萧顺霆书房里,真的藏着一幅并非我的女子画像。画中人与我有几分相似,却又不是同一个人。她叫宛娘,一个江南女子,一个让他珍而重之、藏在暗格深处的女子。
那“惊鸿”呢?那幅画着我的画像,又算什么?是因为我与这位“宛娘”相似,他才在宫宴上注意到我?才“没忘掉”?才……指定要乔家女?
所有温暖的、笃定的、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与甜蜜,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那些维护,那些温柔,那些看似深情的注视,或许都透过我,投向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原来我所以为的“心动只因你是乔锦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或者说,是个……替代。
心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像被钝器狠狠重击,又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穿。我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视线开始模糊,画中女子温柔恬静的笑容,在我眼中扭曲、变形,变成尖锐的嘲讽。
窗外春光正好。庭院里,桃花初绽,嫩柳抽芽,一片生机盎然。
可我的世界,却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冰冷的黑白,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画轴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幅画。指尖抚过“宛娘”二字,那墨迹冰凉,仿佛还残留着作画之人当年的温度与情意。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浑身一凛,慌忙将画轴卷起,塞回暗格,合上底板,又将“惊鸿”画像和其他纸张胡乱放回匣中,将匣子推回原处。
刚做完这一切,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王妃?”是周嬷嬷的声音,“老奴寻您有事禀报。”
我背对着门,用力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进来。”
周嬷嬷推门而入,见我站在书架前,微微一愣:“王妃怎的一个人在这儿?青黛那丫头呢?”
“我让她留在花厅了。”我转过身,尽力让表情自然,“嬷嬷找我何事?”
周嬷嬷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掩饰过去:“是庄子上送来的一批春茶,管事想问问王妃,是入库还是……”
“按旧例入库便是。”我打断她,声音有些急促,“嬷嬷看着办就好,我……我有些乏了,先回锦墨堂歇息。”
“是。”周嬷嬷侧身让开,“老奴送您回去。”
“不必。”我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出书房。春日午后的阳光刺目得令人眩晕,我抬手挡了挡,眼眶却一阵酸涩。
回到锦墨堂,我将自己关在内室。青黛在外间轻声询问,我只说头疼,想独自静一静。
躺在床榻上,锦被间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我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
“宛娘”二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心上。
原来心真的会疼。疼到呼吸困难,疼到浑身发冷,疼到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春光依旧明媚,桃花开得正好。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在王府高高的围墙之外,街角茶楼的雅间里,乔锦玥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她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华服女子。
“如何?”女子声音慵懒。
“种子已经种下了。”乔锦玥放下茶盏,笑容甜美而恶毒,“接下来,就等它自己发芽、开花、结果了。”
女子轻笑一声,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好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