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窗外隐约的鸟鸣声惊醒的。
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而非我用了多年的、那点廉价的皂角气。
一瞬间的恍惚后，昨夜所有混乱而惊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瞬间将我淹没。
剑尖的冰冷，盖头滑落的瞬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还有那个……短暂、冰冷、却匪夷所思的拥抱。
我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朝贵妃榻的方向看去——
空的。
榻上整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歇息过。只有桌上那柄幽蓝色的长剑不见了踪影，提醒着我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他走了。
这个认知，让我紧绷了一夜、连在昏睡中都未曾完全放松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茫然。
我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却感觉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酸软无力。是了，穿着这身沉重的嫁衣，顶着那该死的凤冠，担惊受怕、僵坐了一夜，能好受才怪。
“吱呀——”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缩了缩身子，警惕地望过去。
进来的是两个穿着体面、梳着双丫髻的丫鬟，为首一人手里端着铜盆等洗漱用具，后面一人则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裙。她们低眉顺眼，脚步轻悄，动作规矩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王妃，您醒了。”为首的丫鬟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奴婢青黛，奉周嬷嬷之命，伺候您梳洗更衣。”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与这王府沉闷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我怔怔地看着她们，一时间有些无措。在乔家，虽是小姐，但庶出的身份尴尬，身边也只有一个小丫鬟粗使伺候，何曾有过这般阵仗？
“王……王爷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爷一早就去上朝了。”青黛一边利落地将铜盆放在架子上，一边答道，语气自然，“王爷吩咐了，王妃您在府中一切用度，皆按规制，若有短缺，直接告知周嬷嬷便是。”
他去上朝了。就这么把我这个新婚王妃，独自丢在了这偌大的王府里。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乎是……安全了？至少暂时是的。可那种命运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的漂浮感，却愈发强烈。
在青黛和另一个名叫碧螺的丫鬟伺候下，我终于卸下了那身几乎要将我压垮的嫁衣和凤冠。当冰冷的湿帕子接触到皮肤时，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换上的是一套绯色软罗长裙，比嫁衣轻便了不知多少，触感柔软细腻。头发也被简单地绾了一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
看向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是惊惧与失眠共同刻下的印记。但洗去铅华，换上常服，镜中之人总算有了几分鲜活气，不再像昨夜那个抖得快要散架的、华丽的祭品。
“王妃，早膳已经备在花厅了。”青黛轻声提醒。
我点了点头，在她们的引领下，走出了这间让我倍感压抑的新房。
北凉王府的确极大，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与无上的权势。回廊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一路行来，所见的下人们皆步履匆匆，神色谨慎，见到我时，会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待我走过才敢直起身，全程听不到一丝多余的喧哗。
这种森严的秩序，比乔家后宅那种表面的和睦、内里的波涛汹涌，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早膳极其丰盛，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许多精致点心我连见都没见过。可我心中被太多的困惑和不安填满，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熬得香糯的清粥，便放下了筷子。
用过早膳，那位面色严肃、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周嬷嬷便来了，询问我是否要在府中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我本不想动弹，但待在房间里更容易胡思乱想，便点头应允了。
在周嬷嬷和青黛的陪同下，我开始漫无目的地在王府里踱步。花园很大，假山奇崛，流水潺潺，各色珍奇花卉竞相开放。可我全然无心欣赏。
我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的，还是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那个荒谬至极的“规矩”。
“每日必须让本王抱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羞辱吗？还是他一时兴起的戏弄？或者……藏着什么更深的、我窥探不到的意图？
“王妃，前面是王爷的书房‘剑墨轩’。”周嬷嬷平淡无波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王爷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抬头，看到前方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紧闭，门口两侧如同门神般立着两名腰佩长刀的侍卫，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那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要凝重几分。
我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道：“我知道了，不会靠近的。”
心中却是一凛。书房重地，戒备森严，这才更符合我心目中那位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王爷形象。与那个定下“拥抱规矩”的男人，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
逛了一会儿，我便觉得有些累了，主要是心累。
“嬷嬷，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我轻声对周嬷嬷说道。
“是，老奴送王妃回锦墨堂。”
回到那个暂时属于我的院落，我屏退了青黛和碧螺，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花，怔怔出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
就在我以为，那个“规矩”或许只是昨夜一个诡异的插曲，或许他早已忘了的时候——
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刚刚平复些许的紧张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来了！
是为了……那个规矩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庭院，停在了房门外。接着，门被推开，萧顺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冷冽的气息却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威严的蟠龙纹，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势迫人。
他走进来，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然后，他如同昨夜一样，向前一步，伸出了手臂。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依旧是僵硬，甚至比昨夜更甚。因为白天的光线让我无所遁形，他身上的朝服所带来的威压感也远超昨夜的喜服。
他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我带入那个熟悉的、微凉的怀抱。
依旧是短暂的几息。
我能闻到他朝服上更清晰的、那种属于宫廷和权力的庄重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
然后，他松开了我。
“规矩完成了。”
他留下这冰冷的五个字，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那再次烧起来的脸颊，便转身，如来时一般，大步离去。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
这一次，除了茫然和恐惧，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这个规矩，看来……他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