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边关的萧顺霆收到斩霄的密信，了解到自己的王妃心情很不好，非常担心……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锦墨堂寝殿内，炭火早已熄灭，残存的暖意被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吞噬殆尽。我拥着锦被坐在床榻上，望着窗纸上渐渐泛起的青白色，一动不动。
又是一夜未眠。
自那日收到边关来信，又过去三日。这三日里，我如常处理府务，见管事，批账目，甚至强打精神去花园走了走，看了看那些开得正盛的桃花。表面上一切如常，周嬷嬷和青黛看我的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担忧。
她们不知道，每个夜晚，当我独自躺在这张宽大的床榻上时，那幅江南女子的画像，那“宛娘”二字，便会如鬼魅般浮现眼前，反复撕扯着我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口。
而比这更折磨的，是每日清晨那个雷打不动的时刻。
自我嫁入王府，“每日一抱”的规矩便如同刻入骨髓的烙印，成了我们之间最奇特却也最稳定的联结。起初是恐惧，是僵硬，是度日如年；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在那坚实的怀抱和清冽的松柏气息里，寻到一丝隐秘的安宁与……悸动。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了味。
只要一想到，那个怀抱可能并非全然属于我，那些看似深情的注视可能透过我望向另一个影子，那份悸动便化为尖锐的刺痛，扎得我浑身发冷，无法呼吸。
我做不到。
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温顺地依偎进去，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然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隐约能听见远处下人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卯时快到了。
往日这个时候，青黛会进来伺候我梳洗更衣，然后我会端坐于镜前，或立于廊下，等待他的到来。他会踏着晨露，带着一身微凉的清气，沉默地走近，然后伸出手臂，将我揽入怀中。短暂，却不容拒绝。
可今日……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燥失色。
“王妃，您醒了？”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我已经起身，微微一愣，随即上前，“时辰还早，您怎么……”
“替我梳妆吧。”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简单些。”
青黛应了声“是”，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替我梳理长发。她几次从镜中偷看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王妃，”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您这几日……是不是有心事？若有什么不快，说出来或许会好些。或者，奴婢去请周嬷嬷来陪您说话？”
我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
这是实话，却也只是冰山一角。
梳了个最简单的圆髻，插了支素银簪子，换了身藕荷色素面襦裙。镜中人依旧眉眼清秀，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卯时一刻。
往日这个时候，他的脚步声该在回廊上响起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春日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泥土的清新，庭中桃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渐亮的天光下晶莹剔透。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可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踏着回廊的地板，由远及近。
“来了？不对！他不是在边关吗？”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脊背僵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来了，他来了。那个怀抱，那个温度，那个曾经让我渐渐安心、如今却只感到痛苦和屈辱的亲密。
脚步声在寝殿门外停下，“我幻听了？有可能，这几天心神不宁……”
短暂的静默。我能想象他站在门外的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或许眼中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他真的回来了……”
“我看到萧顺霆走进来了，”我的瞳孔睁得像铜铃。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肩头带着晨间的微湿。许是刚刚才从边关回到王府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不知赶了几天的路程。但，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锐利清明。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落在站在窗边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可怕，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朝我走来，步伐平稳。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气息也渐渐弥漫过来，将我笼罩。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眼中映出的、我苍白不安的脸。
然后，他如往常般，抬起了手臂。
宽大的袖摆垂下，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熟练而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他的霸道。
以往，我会微微垂眸，或僵硬或顺从地，向前半步，将自己送入那个怀抱。
可今日，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臂抬起，看着那即将落下的、熟悉的桎梏。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没有落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里面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随即被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取代。
他在等。
等我像往常一样，靠近他。
可我做不到。
我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我微微后退了半步——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悬空的手臂，缓缓放下。
我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晨光从窗外透入，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晰，分明，互不交融。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我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一寸寸冻结我的血液。
“王爷，”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妾身……今日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您。晨间的规矩……可否暂停一日？”
话一出口，我便垂下了眼睫，不敢再看他。
说出“暂停”二字时，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剜掉了一块，空荡荡地疼。可比起继续那令人窒息的伪装和猜忌，这疼痛反而真实一些。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被拒绝后的冷意？我不知道。我不敢看。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质问，没有关切，甚至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鸟雀的啁啾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过身，迈步朝门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可那离去的姿态里，却透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
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他走了。
没有拥抱，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自这个规矩设立以来，第一次，中断了。
我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浑身冰冷僵硬。直到青黛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妃……您还好吗？王爷他……”
我缓缓转过身，才发现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扶着窗棂，我才勉强站稳。
“我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今日……我有些头疼，早膳不必送了。谁都不见。”
说完，我踉跄着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黑暗袭来，带着布料沉闷的气息和……一丝残留着属于他的清冽松香。
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褥。我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心口那片空洞却越来越大，冷风呼啸着穿过，冻彻骨髓。
我拒绝了他。
用最拙劣的借口，中断了我们之间最稳固、也最奇特的联结。
而他的沉默与离去，比任何斥责都更冷酷地宣告——这道裂痕，已然深可见骨。
锦墨堂外，晨光彻底照亮了庭院。桃花灼灼，春意盎然。
而寝殿内，却如同被遗弃在寒冬的荒原，冰冷，死寂。
周嬷嬷站在回廊的转角，望着剑墨轩方向，眉头紧锁。她方才隐约听见了寝殿内的动静，虽不真切，却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凝滞与冰冷。
“嬷嬷，”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低声道，“王爷方才去了书房，脸色……不太好。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周嬷嬷心中微沉，点了点头：“知道了。去告诉各处，今日都警醒些，无事莫往锦墨堂和剑墨轩跟前凑。”
“是。”
小丫鬟退下后，周嬷嬷又望了一眼锦墨堂紧闭的殿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而在王府高高的围墙之外，街对角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窗户虚掩着。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远远望着北凉王府的方向。
“哦？今日北凉王匆匆回王府，从“进”锦墨堂到“出”锦墨堂的时间比平日少了许多，且脸色也阴沉得很。”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低低响起，“去，打听打听，锦墨堂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是。”阴影里，有人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窗边那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裂痕……终于出现了。”
晨风拂过，吹落一树桃花。
纷纷扬扬的花瓣，如同破碎的梦，无声飘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