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来到我面前,“王妃,有何事要与奴婢商量”?
“王爷呢?”我随口一问。
“回王妃,王爷早上见您之后,就在剑墨轩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就直接回边关了。奴婢,看到您心情不好,就没有来打扰您。”
“王爷,可有什么交代。”
“王爷,让我们尽心尽力照顾好您,确保您的安全,还……还有,王妃什么时候问奴婢王爷的去处,让奴婢再告诉王妃”。
“好的,嬷嬷退下吧。”
嬷嬷走了后,我想了很多:
“他,回边关也不告诉我,我真的是替代品吗?”
“是不是我早上拒绝他的拥抱,他生气不理我了。”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最起码把事情弄明白呀?”
……
思绪翻涌,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接下来一段时间,倒也平静,我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府务上。
晨起不再等待那个不会到来的拥抱,而是直接更衣梳洗,坐到书案前处理账册文书。午后召见各处管事,听他们禀报事务,做出决断。傍晚则与周嬷嬷核对一日所决之事,安排次日事宜。
我让自己忙得像只陀螺,一刻不停。只有忙碌,才能暂时压制心头那无休无止的空洞与疼痛,才能不去想“宛娘”,不去想晨间冰冷的沉默,不去想那份刚刚确认却又立刻变得面目全非的爱意。
周嬷嬷和青黛都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不再消沉,不再恍惚,眼神变得沉静,甚至有些锐利,处理起事情来果断干脆,隐隐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威仪。可她们看我的眼神,担忧却并未减少——因为这份“正常”之下,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紧绷,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青黛私下里对周嬷嬷说:“王妃这样……奴婢看着心里发慌。倒不如前几日那样哭出来,反倒让人放心些。”
周嬷嬷只是沉默地摇头,吩咐厨房每日炖上安神补气的汤水,又悄悄将我妆匣里那瓶薄荷醒神油,换成了药性更温和的宁神香膏。
我全都知道,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除了让自己忙碌,我不知还能如何面对这团乱麻般的心绪,和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王府。
这日午后,天空忽然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遮蔽了春日暖阳,天色迅速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湿气。
我正在暖阁里核对这个月各院的用度开支,青黛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脸色有些古怪。
“王妃,乔府……又递帖子来了。”
我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谁递的?什么事?”
“是……大小姐身边的嬷嬷亲自送来的。”青黛将帖子递上,低声道,“说是大小姐婚期临近,却忽然染了急病,高烧不退,梦中呓语总是唤着‘妹妹’。夫人忧心如焚,想着王妃与大小姐毕竟是亲姐妹,或许……或许王妃去探望一二,大小姐的病能好些。”
乔锦玥病了?还梦中唤我?
我接过帖子,展开。确实是乔府的花笺,上面字迹娟秀,是王氏身边得力嬷嬷的笔迹,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哀求,将乔锦玥的病情描述得颇为严重,最后委婉提及,盼我能念及姐妹情分,过府一叙,或许能宽慰病人之心。
帖子在我手中微微发颤。
姐妹情分?我与乔锦玥之间,何曾有过半分真情?她视我为眼中钉,我避她如蛇蝎。年前她那番夹枪带棒、暗藏毒刺的“探望”犹在眼前,那幅刻意拿出的“江南绣娘”画像,那番关于“念想”的暗示,更是将我推入如今这般痛苦深渊的推手之一。
她此刻“病中思妹”?怕是另有所图吧。
是想借机再试探什么?还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又要设下新的圈套?
可……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病重?万一那“梦中呓语”有几分真实?毕竟血脉相连,若她真有个好歹,而我因猜忌拒之门外,日后回想,心中能无愧吗?
何况,我是北凉王妃。乔家再不堪,也是我的娘家。王妃归宁探病,于礼数上也说得过去。若一味拒绝,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落人口实。
各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隐隐有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
“王妃?”青黛轻声唤道,“要去吗?奴婢瞧着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了。若要去,也得早些动身,早去早回。”
我合上帖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事由一搅,愈发乱麻般缠结。
去,还是不去?
“备车。”良久,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轻车简从即可。你去回话,说我稍后便到。”
“是。”青黛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我独自坐在暖阁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那股烦闷与不安,如同这即将到来的暴雨,层层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萧顺霆离京,我心绪不宁,乔锦玥就“恰好”病重思妹?
是巧合,还是……
轰隆——!
一声惊雷陡然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雨势极大,倾盆而下。庭中的桃花在暴雨中剧烈摇摆,花瓣混着雨水被打落在地,一片狼藉。
这样的天气,出门显然已不合适。
我心中竟隐隐松了口气。或许是天意,不必让我此刻去面对乔家那些复杂难测的心思。
“王妃,”周嬷嬷撑着伞从回廊快步走来,衣摆下摆已被雨水打湿,“雨太大了,车马难行。乔府那边,老奴已派人去回话,说等雨势稍歇再去,您看可好?”
“就按嬷嬷说的办吧。”我点点头。
然而,人虽不必出门,心却再也静不下来。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被这场暴雨一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雨水浇灌的野草,疯狂滋长起来。
替身的猜忌,冰冷的拒绝,空洞的痛苦,还有此刻乔家这突如其来的“病重”……所有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我需要透口气。
“我出去走走。”我起身,不等周嬷嬷和青黛反应,便径直走向门口。
“王妃!外头雨大!”青黛急忙拿起伞追上来。
“不必跟来。”我头也不回地踏入回廊。廊外的雨幕密不透风,水汽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沁人的凉意。
我没有拿伞,就这样沿着回廊,慢慢走着。雨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世间其他所有声响,也暂时隔绝了那些烦乱的心事。走到回廊尽头,再往前便是连接花园的露天石径。
我站在廊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和雨幕中被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狂风卷着雨丝扫进廊内,打湿了我的裙摆和鞋面,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忽然,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我想走进这雨里。
想让这冰冷的、毫不留情的雨水,浇灭心头那团灼烧的火焰,冲散脑中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或许……也能洗净那份令我痛苦不堪的、无处安放的爱意。
鬼使神差地,我抬脚,踏出了回廊。
“王妃!”青黛的惊呼被暴雨声吞没。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包裹。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脸上、身上,生疼。单薄的春衫眨眼间便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头发被打散,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
我却觉得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
在雨中,我一步一步,朝花园深处走去。雨水模糊了视线,四周的景物都成了晃动的、朦胧的影子。鞋子很快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可我不管不顾,只是往前走,仿佛这样就能走到一个没有“宛娘”、没有猜忌、没有痛苦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闪电不时划破昏暗的天幕,瞬间照亮雨水中踉跄前行的我,还有远处焦急追来的青黛和周嬷嬷等人的身影。
她们在喊什么,我听不清。耳朵里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心脏在冰冷躯体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花园中央的莲池边。池水因暴雨而暴涨,浑浊的雨水不断注入,水面翻滚着泡沫。池边的太湖石被冲刷得黝黑发亮,几株垂柳在风雨中疯狂摇摆。
我停下脚步,站在池边,任由暴雨冲刷。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身体冷得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可心头那股灼烧般的疼痛,似乎真的被这冰冷的雨水暂时压下去了一些。
就这样吧。
淋一场雨,病一场,或许就能暂时忘记一切。
就在我意识有些模糊,身形摇晃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捏得我腕骨生疼。我悚然一惊,挣扎着回头。
雨幕中,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玄色的披风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挺拔的身形。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骇人的怒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是萧顺霆。
他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死死盯着我,薄唇紧抿,脸色阴沉得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攥着我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疯了?!”他低吼出声,声音被雨声削弱,却依旧带着雷霆般的怒意,“这么大雨,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开口,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还有那怒意之下,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他在惊惶什么?怕我掉进池子里?还是……
不等我想明白,他猛地用力,将我狠狠拽向他。我脚下踉跄,一头撞进他湿透的、却依旧坚实滚烫的胸膛。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冷,瞬间将我包围。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回去!”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然后不由分说,拦腰将我抱起!
身体骤然腾空,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他抱着我,转身大步朝锦墨堂方向走去。步履极快,踏在积水的石径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我身上。他将我的头按在他胸前,用披风尽量裹住我,可冰冷的雨水还是无孔不入。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那心跳快而有力,带着愤怒的余韵,却也透着一股……失而复得般的仓促?
他将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姿态,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不容我逃离分毫。
雨声,雷声,他沉稳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而我,伏在他怀中,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即便被雨水冲刷也未完全散去的松柏气息,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滚烫的温度,那颗在冷雨中几乎冻结的心,忽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那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他怀抱里,那不容错辩的、滚烫的在意。
泪水,终于混着雨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