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冰释后的日子,像浸在蜜糖里,甜得有些不真实。
萧顺霆果真在府中多留了几日。白日里他依旧忙碌,常在书房与那些神秘来客议事,一议便是大半日。但每日晨间的拥抱恢复了,雷打不动。午后若得闲,他会来锦墨堂坐坐,有时只是静静看我核对账册,有时会带来一两样边关带回的小玩意儿——一串色泽奇特的石子,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鞘,或是一本异域文字的书册。
“路过市集看到的,觉得新奇。”他总是这么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带回。
可我知道不是。那些东西都小巧,精致,适合女子把玩或收藏。周嬷嬷私下告诉我,王爷从前出征,从不带这些“无用之物”回来。
晚膳他也常过来用。饭桌上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是冰冷的疏离,而是一种暖融融的、令人安心的宁静。他偶尔会问起我白日做了些什么,听我说起府中琐事或看了什么书,会淡淡“嗯”一声,眼中没有丝毫不耐。
我甚至开始敢在他面前多说几句。前日说起园中那株西府海棠被风吹折了一枝,可惜了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昨日他便让花匠用竹架将花枝仔细固定好,还特意带我去看。
点点滴滴,细碎寻常,却像春日里最柔和的阳光,一点点烘干了我心底因猜忌而潮湿的角落,让那颗怯生生蜷缩的嫩芽,终于敢舒展枝叶,试探着触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这日晚膳后,他没有立刻离开。窗外暮色渐浓,廊下早早挂起了灯笼。
“今日天气好,夜空想必清明。”他忽然道,“可想看看边关的星图?”
我怔了怔:“星图?”
“嗯。”他起身,“书房里有幅手绘的北疆星野图,与中原所见略有不同。”
这是……邀我去书房看星图?我心头微动,放下茶盏:“妾身……愿往。”
这是自那日发现画像后,我第一次踏入剑墨轩书房。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书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书案上摊开着舆图和文书,空气中除了墨香,还多了一丝淡淡的、他常用的松烟墨的清气。那幅引起无数风波的“宛娘”画像自然已不在原处,书架角落空荡荡的,但我目光扫过时,心中已无波澜,只剩下一片释然的平静。
他从书架高处取下一卷颇大的画轴,在书案旁的紫檀木长几上徐徐展开。
果然是一幅星野图。深蓝的底色上,用银粉和金粉勾勒出无数星辰,星子之间以极细的墨线相连,构成各种奇异的图案。与中原常见的星图相比,这幅图上的星辰更密集,排列也更……狂野不羁,仿佛将北地苍茫夜空下的所有神秘与浩瀚,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这是蛮族巫师祭祀时所用的星图,我多年前缴获的。”他站在我身侧,手指轻点图上一处尤其密集的星群,“这里是狼星野,蛮族人视为战神居所。每逢秋猎祭天,必对此处顶礼膜拜。”
他的指尖修长,落在银粉描绘的星辰上,有种奇异的美感。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些陌生的星群仿佛真的在眼前流转起来,带着边关的风沙与苍凉。
“王爷相信这些吗?”我轻声问,“星辰指引,天命所归?”
他沉默片刻,才道:“在战场上,我只信手中的剑,和身后的将士。但……”他侧头看我,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有些时候,看看这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会觉得人世间的纷争算计,渺小得不值一提。”
这话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疲惫的感慨。我想起他肩上的重担,朝堂的倾轧,边关的烽烟,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眼睛,心中不禁微微一紧。
“王爷……”我看着他映着灯火的侧脸,那句“务必珍重”在喉间滚动,最终却化作更轻的一句,“边关的星星,真的很美吗?”
他目光重新落回星图上,声音低了些:“美。尤其是雪后初晴的夜晚,星河如练,横亘苍穹,照得雪原一片银白,天地间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的描述让我仿佛身临其境。我望着那幅星图,想象着他在那样的夜空下,独自策马巡营,或立于城头眺望远方,身影该是何等孤寂,又何等……令人心折。
书房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我们并肩站在长几前,看着那幅璀璨的星图,距离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这一刻,没有王妃与王爷,没有猜忌与试探,只有两个人,分享着一片想象中的、遥远的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时辰不早了。”他收起星图,卷好放回原处,“我送你回去。”
“嗯。”我点点头,心中竟有些不舍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他执起一盏灯笼,走在前头。我跟着他,走出书房,步入回廊。春夜的风格外柔和,带着花香,吹拂在脸上,微凉舒爽。廊下的灯笼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从剑墨轩到锦墨堂,要穿过大半个花园。夜晚的花园不同于白日,树影幢幢,花香愈浓,白日里喧嚣的鸟雀都已归巢,只余虫鸣窸窣,反而显得格外幽深寂静。
我们走得不快。他手中的灯笼晃动着,光晕在我们脚下铺开一小片暖黄。
“明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去京郊大营一趟,处理些军务,晚膳前回来。”
“是。”我轻声应着,“王爷早去早回。”
又走了一段,已能看到锦墨堂院门的轮廓。庭中那几株桃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碎影。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萧顺霆脚步微微地顿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停顿,若非我走在他身后半步,几乎无法察觉。但他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得凌厉而紧绷,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
我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他却已恢复如常,只是脚步似乎比方才略快了半分,侧头对我低声道:“跟紧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虽然不明所以,但心知必有缘故,立刻加快脚步,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手中的灯笼光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将前方小径照得忽明忽暗。
花园深处,树影更浓。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就在我们即将穿过一片竹林、踏上通往锦墨堂的最后一段石径时,异变陡生!
侧前方一丛茂密的紫藤花架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窜出,速度快得只余一道残影,直扑我而来!
寒光乍现!
那是一柄细长的、淬着幽蓝暗光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毒蛇吐信般的轨迹,精准狠辣地刺向我的咽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只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将我笼罩,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冻结。
“低头!”
萧顺霆的低吼在我耳边炸响。同时,他原本执灯的手猛地松开灯笼,手臂如铁钳般揽住我的腰,用力将我向旁侧狠狠一带!
灯笼落地,烛火瞬间熄灭。
我被他带得踉跄侧扑,险险避开那致命的一刺。匕首的锋刃擦着我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锐风,几缕断发飘落。
那刺客一击不中,毫不迟疑,手腕一翻,匕首改刺为削,再次抹向我的脖颈!动作流畅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而萧顺霆在将我带开的同时,另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匕首,而是直接抓向刺客持刀的手腕!他的动作比刺客更快,更准,带着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杀伐果决。
“咔嚓!”
骨裂声在寂静的夜花园中格外清晰。
刺客闷哼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但他反应也极快,受伤的手腕被制,立刻屈膝猛撞萧顺霆腰腹,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戳向萧顺霆双目!
萧顺霆侧身避开膝撞,松开了刺客的手腕,化掌为拳,一拳轰在刺客胸腹之间!这一拳势大力沉,隔着衣衫都能听到沉闷的撞击声。
刺客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太湖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滑落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几乎在第一名刺客被击飞的同时,另外两道黑影从截然不同的方向——假山后和池塘边——同时暴起!一人持剑,一人持短刀,目标依旧明确,直指被萧顺霆护在身后的我!
他们显然配合默契,一人佯攻萧顺霆上盘,剑光如虹,凌厉刺目,逼得萧顺霆不得不抬手格挡;另一人则身形诡异一矮,如同游鱼般滑向侧方,手中短刀如毒蛇吐信般,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我的肋下!
“找死!”
萧顺霆眼中寒光大盛。他竟不闪不避那刺向自己的一剑,只是微微侧身,让开要害,任由剑锋划破他肩头衣料,带出一溜血珠。与此同时,他左脚为轴,身形疾旋,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精准无比地踹在第二名刺客持刀的手腕上!
“砰!”
第二名刺客惨叫着被踹飞,短刀脱手,整个人撞在池边柳树上,枝叶乱颤。
而几乎在他踹飞第二名刺客的同时,他旋身回来,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第一名持剑刺客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折!
“啊——!”持剑刺客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长剑落地。
萧顺霆动作不停,顺势将那人往前一拽,屈膝猛顶其腹部,随即一记手刀重重劈在其颈侧。那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
从第一个刺客出现,到三个刺客全部倒地,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
我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险,那冰冷的杀意,那电光石火的搏杀,如同最恐怖的噩梦,烙印在脑海。
萧顺霆背对着我,站在那三个倒地不起的刺客身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如山岳的背影,肩头那道被剑锋划破的伤口,在玄色衣衫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他微微喘息着,周身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骇人的杀气。
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脸依旧冷峻,但看向我的眼神里,那尚未褪尽的凌厉杀意中,混杂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后怕?
“受伤没有?”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急促。
我摇摇头,想说“没有”,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肩头那片洇开的暗色。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皮外伤,无碍。”
然后,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确认什么,可指尖在即将触到我脸颊时,又顿住了,缓缓收回,只沉声道:“别怕,没事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是听到动静赶来的王府护卫。
“王爷!”斩霄一马当先冲进花园,看到地上躺着的三个黑衣人和萧顺霆肩头的伤,脸色骤变,“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清理干净。”萧顺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查清来路。另外,加强王府戒备,尤其是锦墨堂周围,增派三倍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轮守。”
“是!”斩霄领命,立刻指挥护卫将地上三人拖走,又有一队人迅速散开,隐入花园各处阴影。
萧顺霆这才重新看向我,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伸手捡起地上还未完全熄灭的灯笼,递给我:“拿好。”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牵起我冰凉颤抖的手,握在掌心。
那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却有着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回去。”他低声道,牵着我,一步步朝锦墨堂走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
我被他牵着,跟在他身侧,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月光下他坚毅的侧脸,狂跳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踏入锦墨堂院门的那一刻,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更高的屋脊上,有一道极淡的影子,如同夜枭般,无声无息地掠过,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是看错了吗?还是……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萧顺霆似有所觉,侧头看我,眸光在月色下深邃如夜。
“别担心。”他握紧我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我在。”
夜风吹过,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更深露重的寒意。
这场针对我的刺杀,是结束了,还是……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