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刺杀,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表面上被迅速清理干净的痕迹,涟漪却久久不散。
自那夜后,锦墨堂周围明里暗里的护卫增加了数倍。白日里看似与往常无异,只是洒扫的婆子、修剪花木的小厮里,多了些眼神格外警醒、步履沉稳的生面孔。入夜后,庭院四周的阴影里,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凝视与守卫。
斩霄亲自带人拷问了那三名活捉的刺客,手段如何不得而知,只知三日后,其中两人熬刑不过断了气,最后一人也咬舌自尽,临死前只含糊吐出“宫里……黄……”几个破碎的音节,便再无声息。
线索似乎断了,又似乎指向了那个早已心知肚明的方向。
萧顺霆对此反应平淡,只吩咐将尸体处理干净,并加强了与镇西王府及几位军中将领的联络。他肩头那道剑伤不深,敷了药,几日便结了痂。但他眉宇间的冷肃,却比往日更甚。尤其是在独自沉思,或听取斩霄密报时,那双深邃眸子里闪过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而我,在经历那生死一线的惊魂后,起初几夜总是噩梦连连。梦里反复出现那淬毒的匕首寒光,那扑面而来的冰冷杀意。每每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但每当这时,守在寝殿外间的青黛或周嬷嬷便会轻声询问,端来安神汤。有时,我甚至会听到外间极低的、属于他的脚步声——他并未每夜宿在锦墨堂,却似乎总会在我噩梦惊醒的时辰,“恰好”路过,或是在院外停留片刻。
这份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守护,像一层温暖的茧,渐渐包裹住我受惊的心。噩梦渐少,白日里,我也努力让自己如常处理府务,甚至开始尝试着,在他偶尔过来用晚膳时,多说几句闲话,或是将新学的点心样式推荐给他。
我们谁都不再提那夜的刺杀,但某种更深沉的、生死与共后的默契,却在悄然滋长。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除了固有的沉静,更多了一份不容错辩的珍视与守护。而我,在感受到这份珍视时,心中那份曾因“宛娘”而生的忐忑不安,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渐坚实的信赖与日益清晰的眷恋。
这日,是宫中太后娘娘的寿辰。虽非整寿,但宫中仍循例设了小家宴,只请了几位亲王、郡王及亲近的宗室勋贵家眷。
萧顺霆本不欲让我赴宴。如今局势微妙,宫中那位黄贵妃虎视眈眈,宫墙之内危机四伏。但太后亲自下了帖子,指明要见见“北凉王府的新媳妇”,若再推拒,不仅失礼,更显得心虚怯懦。
“跟紧我,寸步不离。”临上马车前,他替我拢了拢披风,低声嘱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郑重。
“嗯。”我点头,压下心头因再次踏入宫廷而生的紧张。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沁芳阁。规模确实不大,只摆了七八桌。太后娘娘端坐上首,穿着暗红色寿字纹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神却依旧清明。帝后并未出席,说是前朝有事。黄贵妃倒是来了,一身绯红宫装,妆容精致,笑语嫣然,坐在太后下首,俨然是今日女眷中的焦点。
我与萧顺霆的位置安排在稍靠前处。自我们入席,黄贵妃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宴席过半,气氛看似融洽。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太后娘娘问了我几句家常话,态度和蔼。萧顺霆话不多,只在我回答时,会微微侧耳倾听,偶尔替我挡掉一两杯不必要的敬酒。
然而,我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黄贵妃越是笑靥如花,我越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冰冷的算计。尤其是她身边那个面容普通、一直垂手侍立的嬷嬷,眼神偶尔扫过我们这边时,总让我觉得脊背发凉。
萧顺霆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酒杯,但我知道,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戒备状态。他的目光很少直视黄贵妃,却总能在对方视线投来的瞬间,不着痕迹地迎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是毫不掩饰的冷冽与警告。
一场无声的交锋,在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宴至尾声,太后娘娘有些乏了,由宫人搀扶着先行离席回宫。余下众人也准备陆续散去。
黄贵妃施施然起身,端着酒杯,在一群命妇的簇拥下,朝我们这边走来。
“王爷,王妃,”她笑容明媚,“今日难得相聚,本宫再敬二位一杯,愿王爷王妃鹣鲽情深,王府安宁顺遂。”
这话听着像是祝福,可那“安宁顺遂”四字,在她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萧顺霆端起酒杯,与我一同起身。他神色淡漠,只略一举杯:“谢贵妃娘娘。”
我也跟着举杯,垂眸道:“谢娘娘。”
黄贵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王妃今日这身衣裳选得好,这雨过天青的颜色,衬得人气色越发清丽了。只是……”她话锋微转,“本宫瞧着,王妃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近来王府事务繁忙,累着了?还是……前些日子那场风波,惊着了?”
她果然提起了!那场刺杀,虽被压下,但定然瞒不过宫中的耳目。她此刻提起,是试探?还是挑衅?
我心中微凛,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浅笑:“劳娘娘挂心,妾身一切安好。王府上下周全,王爷亦体恤,并无劳累。”
“那就好。”黄贵妃笑意更深,眼底却无温度,“王爷待王妃,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王爷军务繁忙,常在边关,王妃独守王府,难免寂寞。日后若觉无趣,可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贵妃娘娘事务繁多,妾身不敢叨扰。”我婉拒。
“不叨扰。”黄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顺霆一眼,“本宫与王妃,也算有缘。”
又寒暄了几句,她才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
出宫的路上,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宫道照得一片昏黄。我们的马车等候在宫门外。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席上的暖香与喧嚣。我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涌上一阵疲惫。
萧顺霆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车厢内只挂着一盏风灯,光线昏暗,将他冷峻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马车驶离皇城,转入相对僻静的街道。这里离北凉王府所在的街巷还有一段距离,两旁多是高墙深院,夜间行人稀少,格外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模糊黑影,心头那点不安,不知为何,又悄悄漫了上来。黄贵妃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有缘”,总让我觉得如鲠在喉。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毫无征兆地猛烈颠簸了一下!
“吁——!”外面传来车夫惊惶的勒马声和马匹吃痛的嘶鸣!
紧接着,是利器破空的尖锐呼啸,以及几声闷响——是箭矢深深钉入车厢壁的声音!
“有埋伏!保护王爷王妃!”斩霄的厉喝声在车外响起,随即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短促的呼喝打斗声!
刺客!竟然敢在离皇宫不远的街巷公然行刺!
我骇然失色,身体因马车的急停和颠簸而向前扑去。萧顺霆倏然睁眼,手臂一伸,将我牢牢揽住,按在车厢角落。
他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鹰,周身杀气骤放!
“待在车里,别动!”他低喝一声,将我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刃。
然而,这一次的刺杀,显然比上回更加周密狠辣!
箭雨只是第一波扰乱。几乎在箭矢钉入车厢的同时,数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两侧高墙跃下,刀光剑影,直扑马车!斩霄和护卫们虽拼死抵挡,但刺客人数众多,武功高强,配合默契,瞬间便将马车团团围住!
“砰!”一声巨响,车厢门被一股巨力从外踹开!一个蒙面黑衣人持刀闯入,眼中凶光毕露,直扑向我!
萧顺霆挥刃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刺客力道极大,震得他手臂微微一沉。但萧顺霆应变奇快,手腕一抖,短刃贴着对方刀身滑下,直削其手腕!
刺客撤刀后退,却又有两人同时从破损的车窗跃入,一刀一剑,分袭萧顺霆上下两路!
车厢内空间狭小,萧顺霆既要护着我,又要应对三名高手的围攻,顿时险象环生!他身形闪动,在方寸之地腾挪,短刃化作一片寒光,将攻向我的招式尽数拦下,自己却难免被刀锋剑气扫到,衣袍瞬间被划破数道!
“王爷!”我看着那一道道在他身上绽开的血痕,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低头!”他低吼,格开一剑,猛地将我向下一按!
一道冷冽的刀光贴着我的头皮掠过,斩断了几缕发丝!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斩霄一声闷哼,似乎受了伤。围攻马车的压力陡然增大!又一名刺客瞅准空隙,从萧顺霆背后的破窗悄无声息地钻入,手中一柄细长的、闪着幽蓝寒光的淬毒短剑,如同毒蛇出洞,不带丝毫风声,直刺萧顺霆后心!
这一剑来得太刁钻,太隐蔽!萧顺霆正被前面三人缠住,似乎毫无所觉!
“小心背后!”我魂飞魄散,想也没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从地上扑起,想要用身体去挡那一剑!
“乔锦薇!”萧顺霆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他竟完全不顾身前袭来的刀剑,硬生生用肩膀撞开一名刺客,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一把将我狠狠拽回,同时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柄淬毒的短剑!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充斥着打斗声的夜晚,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那柄幽蓝的短剑,深深没入他的后背,剑尖甚至从前胸透出了一小截,暗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衫。
他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环住我的手臂,却依旧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松动。
“不——!!!”撕心裂肺的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眼前的世界瞬间被血色和泪水模糊。
那刺客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用身体去挡,愣了一瞬。就这一瞬,萧顺霆反手一刀,精准地抹过了那刺客的咽喉!血光迸现!
“王爷!”斩霄浑身浴血地杀退车外刺客,冲进车厢,看到这一幕,双眼顿时赤红,“太医!快传太医!”
剩下的刺客见主目标重伤,似乎达到了某种目的,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纷纷逼退护卫,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夜色和巷弄深处。
打斗声停了。
街道上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受伤护卫的呻吟,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我怀中,他逐渐沉重的身躯。
“萧顺霆……萧顺霆你别吓我……”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抱着他下滑的身体,双手颤抖着想去捂住他胸前背后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那温热的液体却从我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靠在我怀里,气息微弱,却努力抬起染血的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别……哭……没事……”
话未说完,他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陷入了昏迷。
“王爷——!”
夜风呜咽,卷着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死寂的长街。
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京都巡防营士兵的呼喝。
而抱着他逐渐冰冷身体的自己,只觉得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