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遇刺重伤。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朝野。昨夜长街的血战、巡防营赶到时骇人的惨状、王爷被抬回府时胸前透出的那截染毒剑尖……每一个细节都在天亮前,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宫门甫开,惊怒交加的皇帝便连下数道急旨:严令京兆尹、刑部、大理寺三司并查,限期破案;太医院院正携所有擅长外伤与解毒的太医即刻赶往北凉王府;宫中禁卫统领亲自率兵加强王府周遭巡防;赏赐珍稀药材补品如流水般送入王府。
然而,这一切都驱不散笼罩在王府上空那层浓重的阴霾与血腥气。
锦墨堂的内室,此刻已成了临时救治之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数位太医围在床榻前,轮番诊脉、查看伤口、低声商议,个个面色凝重,额角见汗。
萧顺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唇色泛着不祥的青紫。那柄淬毒的短剑已被小心取出,但伤口周围皮肉已呈暗黑色,不断渗出浑浊的血水。太医们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也只能勉强延缓毒素蔓延的速度。
“王妃,”太医院院正陈太医再次诊脉后,走到一直守在床尾、如同石雕般的我面前,躬身低语,语气沉重,“王爷失血过多,脉象微弱。最棘手的是这毒……毒性极为诡异猛烈,似是数种剧毒混合炼制,老夫行医数十载,亦未曾见过。如今虽用药物暂时压制,但若十二个时辰内寻不到对症的解药或解毒之法,恐怕……”他顿了顿,不忍再说下去。
恐怕……毒素侵入心脉,回天乏术。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我已经麻木的心脏。我站在那里,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体僵硬冰冷,唯有双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陈太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却异常平稳,“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开口,王府没有的,我去求,我去找。需要试药,用我的血。无论如何……请您务必救他。”
陈太医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老夫……尽力而为。”
太医们又聚到一旁低声商议药方,内室里只剩下我和床上昏迷不醒的他,以及角落里垂手侍立,同样一身血污、双眼赤红的斩霄。
我缓缓走到床边,跪下。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拂过他紧蹙的眉心。昨夜他替我挡剑时那决绝的背影,他倒在我怀中时微弱的“别哭”,一遍遍在脑中回放,每一次都像钝刀割肉。
是我……若不是为了护着我,他怎么会……
“萧顺霆,”我俯下身,贴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我不准你有事。你说过王府是我的家,你说过有你在……你不能言而无信……你醒过来……你醒过来看看我……”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混入那暗色的血污。
就在这时,他置于身侧、被锦被掩盖的手指,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的睫毛也在轻轻颤动,仿佛在努力对抗沉重的昏迷。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涣散而无神。但他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将目光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我泪水模糊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
他在说:“别……怕……”
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我用力点头,想给他一个笑容,嘴角却僵硬得无法牵动。
他的目光又极其缓慢地移开,越过我,落在了角落里的斩霄身上。
斩霄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王爷!”
萧顺霆的视线落在斩霄脸上,那涣散的眼神里,陡然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不容错辨的锐利寒光。他嘴唇再次翕动,这一次,极低哑、极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地传出:
“笔……纸……”
斩霄立刻领会,迅速取来笔墨和一张小笺,放在床边。
萧顺霆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根本无法执笔。他看着那支笔,眉心紧蹙,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狠厉。
“王爷,”我握住他冰凉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说,我写。”
他目光转向我,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他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片刻后,重新睁开,一字一顿,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
“第一,持我令牌,调西山大营……瞿麦所部,入京换防……东、北二门。”
我心头剧震。西山大营是萧顺霆嫡系中的嫡系,瞿麦更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调他们入京换防关键城门,这是……要掌控京城部分防务?
我压下惊骇,提笔迅速记下。
“第二,”他继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昨夜刺客……所用箭矢、刀剑纹样……拓印,连同……三人尸身……送镇西王府。告诉他……‘猎狐’。”
猎狐?是暗号?还是某种行动指令?
“第三,”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森然的寒意,“查……黄氏兄长……黄瑾柏,户部亏空……与江南盐引旧案……所有证据,三日内……递御史台……张礼锐。”
这是要直接对黄贵妃的母族下手!而且是直击要害的贪腐罪证!
“第四……”他喘息了几下,额上渗出冷汗,眼神却愈发冰寒迫人,“宫中……我们的人……动起来。‘病逝’……或‘暴毙’……选一个,要快。”
我执笔的手猛地一抖,墨点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这是要……清理宫中的眼线?还是……直接对黄贵妃身边人下手?
他察觉到了我的颤抖,目光扫过我惨白的脸,停顿了一瞬,那冰寒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柔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冷酷取代。
“去办。”他对斩霄吐出最后两个字,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迷,只是眉心依旧紧锁,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与杀意。
斩霄双手接过我记录好的纸笺,目光迅速扫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与决绝:“属下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他重重叩首,起身,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身未干的血迹与冲天杀气,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内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太医们压抑的商议声,和他微弱艰难的呼吸。
我跪在床边,看着手中墨迹未干的纸笺,那一条条冷静狠辣、直指核心的反击指令,像一道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谁能想到,这个重伤濒死、昏迷在床的男人,在睁开眼的短短片刻里,便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剑锋直指幕后元凶的要害!
这不仅仅是报复。
这是宣战。
是雷霆之怒,是触其逆鳞后必须付出的、血的代价。
我小心翼翼地将纸笺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那里,还躺着那枚他给我的玄色令牌。如今,这两样东西,沉甸甸的,如同他交付的性命与信任。
我重新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脸颊边。
“你安心。”我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他,轻声却坚定地说,“你的剑指向哪里,我就在这里,替你看着。我会守好王府,等你……亲手去收割。”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随着他昏迷中的寥寥数语,悄然酝酿、汇聚。
而遥远的皇宫深处,得知萧顺霆重伤昏迷、却仍未断气的消息,黄贵妃一把挥落了满桌的珍玩,精美的面容因为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而微微扭曲。
“废物!一群废物!”她压低声音嘶吼,“不是说了剑上淬的是见血封喉的‘阎罗笑’吗?他怎么还活着?”
身旁的心腹嬷嬷战战兢兢:“娘娘息怒!太医说那毒确实霸道,北凉王如今也只是吊着一口气,怕是撑不过明日……”
“怕?本宫不要‘怕’!本宫要他死!”黄贵妃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毕露,“还有,手脚干净些!那些刺客……”
“娘娘放心,都是死士,身上绝无印记。兵器也是黑市弄来的,查不到源头。”嬷嬷连忙道,“只是……只是巡防营和京兆尹那边追查得紧,咱们在宫外的一些暗桩,恐怕……”
“弃了!”黄贵妃毫不犹豫,美艳的脸上满是狠绝,“该断则断!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不是问题!皇上再怒,还能为了一个死掉的王爷,动他的贵妃不成?”
她走到窗边,望着北凉王府的方向,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棂。
“萧顺霆,怪只怪你油盐不进,挡了我皇儿的路,还偏偏要护着那个碍眼的乔氏……”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等你一死,你那娇滴滴的王妃,还有你那看似铁桶一般的王府……哼。”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自以为算计得逞、稳坐钓鱼台之时,数道无形的网,已经沿着萧顺霆昏迷前布下的指令,朝着她和她背后的势力,悄然收紧。
户部侍郎黄谨柏府邸的书房密室里,几封至关重要的旧年账册副本,不翼而飞。
镇西王府,萧锐海看着斩霄送来的箭矢拓印和“猎狐”二字,虎目中寒光乍现,一拳砸在案上:“好个毒妇!真当边军无人吗?”
御史台,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御史张礼锐,收到了一份匿名的、却证据详实的密函,内容直指户部亏空与江南盐引大案中的数条“大鱼”,其中黄瑾柏的名字,赫然在列。
西山大营,一支精锐骑兵悄然开拔,朝着京城东、北二门的方向,沉默而迅疾地行进。
而皇宫之中,某个不起眼的杂役院落里,一个曾在黄贵妃宫中伺候多年、近日却因“犯错”被调离的老太监,在深夜“突发急病”,未来得及唤来太医,便已悄无声息地断了气。与他“同时病发”的,还有御花园里一个负责打理花木、却总在沁芳阁附近“偶遇”各宫主子的老花匠。
这一夜,京城内外,许多人无眠。
而在北凉王府锦墨堂的床榻边,我依旧跪坐着,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为他更换额上降温的湿帕,听着太医们越来越焦灼的商议。
时间,在浓重的药味和无声的杀戮中,一点点流逝。
他的体温,时而滚烫,时而冰冷。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陈太医再次诊脉后,摇头叹息,走到我面前,声音沉重而无奈:“王妃,解毒的方子……老夫与诸位同僚商讨了数个,皆无十足把握。王爷体内毒素复杂,若用猛药,恐他如今身体承受不住;若用缓剂,又怕延误时机……除非,能找到‘七星海棠’的汁液为引,或许能中和部分毒性,争取更多时间……”
七星海棠?我脑中飞快闪过生母留下的那本医书手札上的记载。那是生长在西南极险峻之地的异种,花期极短,汁液有剧毒,却也能以毒攻毒,化解数种混合奇毒。但此物稀有难寻,京城药铺绝无可能有。
“哪里能找到?”我立刻追问,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陈太医苦笑:“此物只生长在滇南苍山绝壁之上,采摘极其危险,且需在花期最盛的三日内取汁方有效用。京城……绝无可能。便是宫中御药房,也未有储备。”
滇南苍山……远在数千里之外。即便现在派人去寻,也绝对来不及了。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吞噬。我看着他愈发青黑的脸色,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我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周嬷嬷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不足巴掌大的、密封的玉盒,脸色极其古怪,压低声音道:“王妃,方才门房收到一个孩童送来的东西,指名要交给您,说……说是故人所赠,或可解王爷眼下之危。”
故人?我心头猛地一跳,接过那玉盒。
玉盒入手冰凉,雕工朴素,没有任何标记。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奇异辛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绒,丝绒之上,赫然是三片鲜翠欲滴、形状如星、叶脉中隐隐流动着银色光泽的……
海棠叶片?
不,不对。这叶片虽然形似海棠,但那种奇异的辛香和叶脉中的银泽……
我脑中那本医书手札上的记载瞬间清晰起来——七星海棠,叶如常棠,翠色欲滴,叶脉隐现银星,其香辛冽,花期时汁藏叶脉,银星流转……
这是……七星海棠的叶子?而且看这鲜翠程度,显然是刚摘下不久!
怎么可能?陈太医才说此物京城绝无可能!
“送东西的人呢?”我急问。
“那孩童说,是一个蒙面的叔叔给了他一串糖葫芦,让他送来的。放下东西就跑了,追出去已不见人影。”周嬷嬷道。
蒙面的叔叔……故人……
是谁?谁会在这种时候,送来这救命的奇药?是敌是友?
我无暇细思。看着盒中那三片仿佛凝聚着生机的翠叶,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他,此刻,无论是谁送来的,这都是唯一的希望!
“陈太医!”我立刻将玉盒递过去,“您看,这是否是……”
陈太医接过玉盒,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七星海棠叶!而且……而且是刚离株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的鲜叶!叶脉银光流转,正是汁液最盛之时!天佑王爷!天佑王爷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立刻转身与几位太医商议如何取汁入药。
我跌坐回床边,紧紧握着萧顺霆的手,看着太医们忙碌的身影,心中那沉沉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角。
有救了……他有救了……
然而,狂喜之余,那个疑问却如同阴云,再次笼罩心头:
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在这黄贵妃布下天罗地网的时刻,这个神秘的“故人”,究竟是谁?
他送来这救命的奇药,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