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海棠叶的出现，如同绝境中的一道曙光，照亮了死气沉沉的锦墨堂。
陈太医捧着那玉盒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与几位同僚紧急商议后，决定冒险一搏——以七星海棠叶汁为主药，佐以数味清毒护心的珍贵药材，制成汤剂与药膏双管齐下。
“王妃，”陈太医神色凝重地看向我，“此药性极烈，以毒攻毒，凶险异常。服用后王爷可能会有剧烈反应，甚至……短暂脉息断绝之象。需得有懂医理之人，寸步不离，随时观察，根据反应调整后续用药或施以针灸辅助。老夫等人自当竭力，但王爷千金之躯，这贴身观察、试药调理之事……”他欲言又止，目光在我和几位太医之间游移。
显然，让太医日夜不离榻前贴身伺候不合规矩，而寻常婢仆又不懂医理。
“我来。”没有任何犹豫，我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略通医术，曾读过些医书。王爷的脉象变化、身体反应，我来观察记录。试药也可用我的血。请太医教我如何施针辅助。”
“王妃？！”陈太医和周嬷嬷同时惊呼。周嬷嬷更是急道：“王妃，您自己身子也还未好利索，怎能如此劳心劳力？还是让老奴……”
“嬷嬷，”我打断她，目光落在床上气息微弱的萧顺霆脸上，“他的命，是替我挡剑换来的。如今救他，是我份内之事，更是我……心甘情愿。”
我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陈太医深深看了我一眼，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坚持与某种隐隐的沉稳，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老夫便将王爷用药后可能出现的诸般反应，及几处关键的护心通脉穴位指与王妃。若有任何异样，请王妃立刻唤人。”
接下来半个时辰，陈太医极其详细地向我讲解了药方原理、用药后可能出现的发热、寒战、呕血、乃至假死等凶险症状的辨别与应对，又在我手臂上示范了数处穴位的准确位置与下针力度。我凝神静听，将每一处细节牢牢记在心中。生母留下的那本医书手札，这些年我不知翻过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此刻与陈太医的讲解相互印证，竟觉豁然贯通，心中渐渐有了底气。
汤药很快煎好，浓黑粘稠，散发着七星海棠叶独特的辛冽气息与浓重的苦味。药膏也调制妥当，用于外敷伤口。
我接过药碗，在众人或担忧或复杂的目光中，走到床边。周嬷嬷小心地将萧顺霆的上半身扶起，靠在她怀中。
我用小银勺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然后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将药汁缓缓喂入。
他毫无意识，药汁喂进去大半，又顺着嘴角流出少许。我极有耐心，一遍遍擦拭，一遍遍喂送。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做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一碗药，喂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尽数喂下。
随后是敷药。我洗净手，亲手解开他已被血污浸透的纱布。那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眼前，皮肉外翻，周围一片黑紫，触目惊心。我鼻尖一酸，强压下泪意，用温热的药水小心清理创面，然后将那墨绿色、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及周围。我的手指稳而轻，生怕弄疼了他，尽管知道他此刻感觉不到。
做完这一切，我已额头见汗。但更艰难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陈太医预测的第一波药效反应，在服药后半个时辰到来。
萧顺霆原本苍白的脸色突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置身冰窟。紧接着，又转为高热，汗出如浆，将身下的被褥迅速浸湿。
“寒热交替，是药力与毒素相争之兆。”陈太医守在门外，隔帘低声指导，“王妃注意王爷脉象，若高热持续不退超过一刻钟，或脉象骤乱，需立即以银针刺‘曲池’、‘合谷’二穴泄热。”
我跪坐在床边，一手紧紧握着他滚烫颤抖的手，另一手三指始终搭在他腕间，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微弱而混乱的脉搏跳动。他的体温高得烫手，呼吸急促，眉心痛苦地拧成一团。
时间一点点流逝，高热毫无减退迹象，脉搏却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如同疾风暴雨中即将崩断的琴弦。
就是现在！
我毫不犹豫，拿起早已备好的银针，在灯火下烤过，按照陈太医所教，凝神静气，精准地刺入他手臂上的“曲池”与“合谷”穴。下针的力度、深度、角度，分毫不差。
银针入体，他浑身猛地一颤。我屏住呼吸，指尖依旧搭在他的腕脉上。
几息之后，那狂暴的脉搏，竟真的渐渐缓和下来，体温也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在出汗，但不再是那种虚脱式的汹涌，而是细细密密的潮热。
第一次危机，度过了。
陈太医在帘外长长舒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赞许：“王妃下针稳准，时机把握极佳。”
周嬷嬷和青黛等人看向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异与信服。她们或许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总是安静顺从的王妃，竟有如此沉稳果决、精通医理的一面。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两日，萧顺霆的病情仿佛如同波涛汹涌的海面，一次次将我和所有人推向绝望的边缘，又一次次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拉回。
他呕出黑紫色的毒血，染红了锦被；他全身冰冷，脉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他一度呼吸停止，吓得陈太医差点冲进来施救，是我坚持再等片刻，果然那口气又幽幽续上；他伤口溃烂流脓，需要一次次清理上药，每一次揭开纱布，都像是揭开我心头血淋淋的伤疤……
我几乎没有合眼。
困极了，就伏在床边打个盹，手里还握着他的手，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饿了渴了，就胡乱塞几口周嬷嬷递来的点心清水。我亲手为他擦身降温，更换汗湿的衣物，处理伤口的脓血，按时喂药敷药，记录他每一次脉象、体温、呼吸的细微变化，及时与陈太医沟通调整药方。
我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衣带渐宽。周嬷嬷和青黛看得心疼不已，几番苦劝我稍作休息，都被我摇头拒绝。
“我没事。”我总是这样说，目光须臾不离床上的人，“等他醒了，我就去休息。”
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他的安危上。那些羞涩，那些忐忑，那些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猜忌与距离，在这生死攸关的日夜守候里，早已被碾碎、融化，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刻骨的东西。
我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与新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看似强大无匹、令人生畏的男人，他的身躯也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流血，会……脆弱。
而他这份脆弱，是为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中的疼惜与眷恋，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
第三日黄昏，他的高热终于彻底退去，脉象虽然依旧虚弱，却已趋于平稳。伤口处的黑紫色毒素也开始明显消退，长出鲜红的嫩肉。陈太医再次诊脉后，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王爷体内毒素已去大半，最凶险的关头算是度过了！接下来便是好生将养，补气血，愈合伤口。王妃……功不可没啊！”陈太医由衷感叹，看我的眼神已满是敬佩。
周嬷嬷和青黛喜极而泣。一直守在门外、同样数日未眠的斩霄，听到消息，这个铁打的汉子竟也红了眼眶，朝着内室的方向，重重抱拳，深深一礼。
而我，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被眼疾手快的青黛一把扶住。
“王妃！”青黛惊呼。
“我没事……”我靠在青黛身上，喘了几口气，视线重新聚焦，依旧牢牢锁在床上那人脸上，“他……何时能醒？”
“王爷身体损耗太大，意识恢复还需些时日。但既已脱险，苏醒便只是早晚之事了。”陈太医道，“王妃也请务必保重自身，您若累倒了，王爷醒来岂不心疼？”
心疼……他会吗？
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疲惫、却终于透出些许轻松的笑意。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劳烦太医和周嬷嬷先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便好。”
众人知我固执，又见王爷确实已脱险，劝了几句，见我坚持，便也退下，只留青黛在外间随时听候。
内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灯火如豆，映着他安睡的容颜。我打来热水，拧了帕子，像他曾经为我做过的那样，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他的体温已恢复正常，呼吸平稳悠长，虽然依旧苍白，但那份笼罩的死气已然散去。
我细细端详着他的脸。这张脸，冷峻，深邃，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可我知道，这威严之下，有对亡母的深情追忆，有对将士的担当，有对敌人的冷酷，也有……对我笨拙却真实的在意与守护。
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处那道浅疤，抚过他紧抿的薄唇。
“快点醒过来吧，”我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依赖，“你不是说，要与我共赏春色吗？园子里的西府海棠，快要开败了……”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无声流转。
而床榻之上，他绵长的呼吸中，似乎微微顿了一瞬。
就在我以为那是错觉时，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我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三日有余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眸中初时是一片空茫的混沌，仿佛迷失在漫长的黑暗里。但那混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熟悉的、深邃的墨色取代。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地落在帐顶，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移动，最终，落在了我近在咫尺的、布满疲惫与惊喜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我连忙俯身凑近。
“……水……”极低哑、干涩的声音。
“来了！”我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因为太过激动，差点打翻了杯子。好不容易稳住，将温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他吞咽得很慢，很艰难，但总算喝下了一些。
喝了水，他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憔悴却欣喜的模样。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我因连日试药、施针而布满细小针孔和药渍的手背上。
他的眉头，轻微地蹙了一下。
“……谁……”他费力地吐出另一个字，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心疼？
我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将手缩回袖中，轻声道：“没事，试药时不小心沾到的。王爷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依旧盯着我缩回袖中的手，眉头蹙得更紧，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眸子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审视，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沉的震动。
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我并非只是“守着”，而是真正参与了他的救治，并且……手段不凡。
四目相对，寝殿内一片寂静。
他刚刚苏醒，还很虚弱，需要休息，需要静养。许多话，可以留到日后再说。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乔锦薇。
而我也知道，他心中，必然已有了疑问。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斩霄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王妃，周嬷嬷让属下禀报，方才门房又收到一件东西，指名要交给您。这次……是一封信。”
又来了？那个神秘的“故人”？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萧顺霆。
他也听到了斩霄的话，刚刚舒展些许的眉头，重新皱起，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