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醒着,看着我。
刚刚苏醒的眸子里,褪去了昏迷时的死寂与涣散,重新凝聚起属于北凉王的深沉与锐利,只是这份锐利被重伤后的虚弱柔和了棱角,显得有些幽深莫测。他的目光像有实质,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几乎要将我看穿的专注。
被他这样看着,我心头莫名一慌,方才因他苏醒而涌起的狂喜与激动,瞬间被一股细微的不安取代。他看到了我的手,听到了斩霄的话,以他的敏锐,定然察觉到了不寻常。
“王爷刚醒,不宜劳神。”我避开他的视线,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温着的药碗,借此掩饰瞬间的慌乱,“陈太医吩咐,醒后需即刻服用调理气血的汤药。”
药碗在手,温热的触感让我定了定神。转过身时,我已恢复了平静,端着药碗走回床边。
萧顺霆的目光依旧跟随着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周嬷嬷闻讯赶来,见状便要上前帮忙扶起萧顺霆。他却微微抬手——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示意周嬷嬷退下。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躬身退到外间,并将青黛也一并带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我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弯下腰,一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想将他扶起些。他虽醒了,但失血过多,身体依旧虚弱无力,全靠我使力。
我的动作很小心,生怕牵动他的伤口。他的头靠在我臂弯里,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带着药味的微苦气息。我的脸颊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热,稳住心神,慢慢将他扶起,在他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让他能半靠半坐着。
做完这一切,我已有些微喘。拿起药碗,用小银勺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凉。
“王爷,喝药了。”我低声说,将药勺递到他唇边。
他没有立刻张口,目光却落在我执勺的手上——那上面细小的针孔和尚未褪尽的淡淡药渍,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他终于移开目光,看向我的眼睛,然后,缓缓张开了嘴。
我将药汁小心喂入。他吞咽得依旧很慢,喉结滚动,眉头因药的苦涩而微微蹙起,但很配合地一勺接一勺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他的注视让我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喂药的动作也越发小心轻柔。一勺,两勺……室内安静得只有银勺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我们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喂到一半时,他似乎想抬手自己来,手臂刚一动,便牵动了胸前的伤口,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仔细些,莫要乱动。”我连忙放下药碗,用帕子替他拭去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心疼,“伤口还未愈合,陈太医说了,需得静养至少半月。”
他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目光却锁在我焦急的脸上,眸色深了深,低哑地开口:“你……守了几日?”
我一怔,垂下眼睫:“没几日。王爷醒了就好。”
“撒谎。”他声音虽弱,却带着笃定,“你的眼睛……还有手。”
我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却被他更快地、用那只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依旧有些凉,带着重伤初醒的虚软,力道却不容我挣脱。指尖摩挲过我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痕迹,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
“陈太医说……是你。”他看着我,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清晰无比,“试药,施针,观察脉象……都是你。”
他果然都知道了。我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妾身……只是略通皮毛,多亏陈太医从旁指导。”
“略通皮毛?”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沉沉,“能辨七星海棠,能把握下针时机,能应对寒热毒发……陈仲景那老家伙,可不会轻易夸人‘功不可没’。”
他竟然连陈太医私下夸我的话都知道了?是周嬷嬷?还是斩霄?
我脸颊发烫,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小声辩解:“是王爷吉人天相……”
“是你。”他打断我,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沙哑,“乔锦薇,是你把我……从阎王殿拉回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酸涩,感动,还有一丝被认可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冲得我眼眶发热。我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不再有审视和探究,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错辩的……感激与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是王爷先救了妾身。”我声音哽咽,“若没有王爷挡那一剑,妾身早已……”
“不许胡说。”他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悦,“你没事,便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如千钧。我看着他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在意,连日来的担忧、恐惧、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化作了滚烫的泪水,盈满眼眶。
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落泪。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滴落,砸在我被他握住的手背上,也砸在他微凉的手腕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抹去我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低声道,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我……不喜欢看你哭。”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命令口吻,可听在我耳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令人心动。我用力点头,胡乱抹去眼泪,重新端起药碗:“药快凉了,王爷先把药喝完。”
这一次,喂药的气氛悄然变了。他依旧沉默地喝着,目光却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性,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柔和,随着我的动作微微移动。我的动作也自然了许多,不再那么紧绷,偶尔药汁从他唇角溢出,我会很自然地用帕子替他擦去。
一种奇异的、静谧而亲昵的氛围,在药香氤氲的室内缓缓流淌。仿佛那些曾经的猜忌、疏离、以及身份的隔阂,都在这一勺一勺的喂药中,被悄然消融,化作了彼此眼中无声的关切与依赖。
喂完最后一口药,我又喂他喝了半盏温水漱口。做完这一切,我扶着他慢慢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他躺下后,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了些许,但眉心依旧微蹙,仿佛在忍受伤口的疼痛。
我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头一片柔软。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然而,斩霄方才的话,却像一根细刺,悄悄扎了回来。
那封信……那个神秘的“故人”……
我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萧顺霆,犹豫着是否该现在告诉他。但他刚醒,身体还虚,实在不宜再添烦扰。
正思忖间,他却忽然又睁开了眼,目光清明,显然并未睡着。
“信呢?”他直接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一怔,随即明白他听到了,也记在了心里。
“斩霄说……门房又收到一封信,指名给妾身。”我斟酌着词句,“王爷刚醒,此事……”
“拿来。”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好起身,走到外间,从周嬷嬷手中接过那封信。信笺是普通的素白纸张,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平整,仿佛只是寻常家书。
我拿着信走回内室,递给他。
他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念。”
我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清隽飘逸,却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笔迹。
“闻君有恙,心甚忧之。七星海棠叶,聊表寸心,望勿推却。昔年江南旧雨,曾蒙照拂,此乃还报。风波未平,望自珍重。故人字。”
我将信的内容轻声念出。
萧顺霆听完,沉默良久,眸色深沉难辨。
“江南旧雨……还报……”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可认得此笔迹?或是在江南……有过什么特别的故人?”
我茫然摇头:“妾身自幼长在京城,从未踏足江南。这字迹……也从未见过。” 心中却因那句“江南旧雨”而微微一动,不由得想起那幅“宛娘”画像……难道……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缓缓道:“不是我母亲那边的人。林家……并无这样的‘故人’。”
那会是谁?谁会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送来救命的奇药,又留下这样一封语焉不详、却暗含关切与警示的信?
“风波未平……”萧顺霆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看向我,语气郑重,“这封信,还有七星海棠叶的事,除你我与斩霄、周嬷嬷外,不得再让第六人知晓。那玉盒和信笺,稍后让斩霄处理掉。”
“是。”我点头,明白其中利害。这神秘的“故人”是友非敌尚难断定,但其能轻易弄到稀世奇药,又能精准掌握王府动静,绝非寻常之辈。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爷觉得……此人会是敌是友?”我忍不住问。
萧顺霆望着帐顶,神色冷峻:“送药是友,隐匿行踪是敌非友。暂且……不必深究。眼下,”他重新看向我,目光沉沉,“黄氏那边,有何动静?”
他果然一刻也不曾放松对敌人的警惕。我将这两日从斩霄和周嬷嬷处听来的消息简要说了:黄贵妃兄长黄谨柏被御史弹劾,皇上已下旨令其停职待查;西山大营瞿麦部已接管京城东、北二门防务;宫中亦有两名与黄贵妃过从甚密的宫人“暴毙”……
他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那冰冷的杀意,时隐时现。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闭上眼,低声道:“还不够。”
短短三个字,却带着凛冽的寒意与决心。
我知道,这场因我而起的刺杀,触及了他最不能触碰的逆鳞。他的反击,绝不会止步于此。黄贵妃及其党羽,必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王爷,”我轻声劝道,“眼下养伤要紧。雷霆之怒,也需待您痊愈之后。”
他“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显然也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我见他似乎又有些疲乏,便道:“王爷再歇息一会儿吧。妾身就在这儿守着。”
他却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我满是倦容的脸上:“你……去歇息。”
“我不累。”
“去。”他语气加重了些,带着命令,“你若累倒了,谁给我喂药?”
这话听着像是责怪,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我心头微暖,知道他是心疼我连日守候。
“那……妾身就在外间榻上歇息,王爷若有不适,随时唤我。”我妥协道。
他这才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光线昏暗柔和,既不影响他休息,也能让我随时看清他的状况。然后,我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和衣躺在外间的软榻上,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很快便模糊了。
朦胧间,我似乎听到内室传来极轻的响动,仿佛是压抑的闷咳,又仿佛是身体挪动时牵动伤口的细微抽气声。
我立刻惊醒,屏息细听。
内室寂静无声。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伤口疼,怕吵醒我,强忍着?
我悄悄起身,赤脚走到内室门边,透过珠帘的缝隙看去。
昏暗的灯光下,他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睡熟了。可借着微弱的光线,我却看见他额角有未干的汗迹,搁在锦被外的手,指节微微蜷缩着,显得有些僵硬。
他果然在忍痛。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没有犹豫,我轻轻走进去,从铜盆里拧了温热的帕子,坐到床边,小心地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我的动作很轻,他却还是察觉了,突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昏暗中,他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睡意,只有清晰的痛楚和一丝……被撞破的狼狈?
“吵醒王爷了?”我低声问,手下动作不停。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复杂。许久,才低哑地道:“……疼。”
简单的承认,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这个向来强大冷硬、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坦露了他的脆弱与痛楚。
我鼻尖一酸,柔声道:“陈太医说了,伤口在愈合,是会疼的。忍一忍,过几日便好了。” 说着,我放下帕子,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他那只紧攥着的手上,试图将那僵硬的指节一点点掰开,用自己的掌心,温暖他冰凉的手指。
他没有抗拒,任由我动作。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而这一方小小的、弥漫着药香的床榻之间,两颗曾经隔阂、猜忌的心,却在伤痛与守护中,悄然靠近,温暖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