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宫宴的帖子在府中搁了两日,另一封来自乔府的家书,却先一步递到了我手中。
这次不是拜帖,而是以父亲乔侍郎名义写的一封家书。信不长,言辞恳切,先是问候萧顺霆伤势,接着便提及端午将至,念及我出嫁近半载,未曾归宁,家中上下思念甚切。又说我嫡姐锦玥婚期在即,三月后便要出阁,姐妹相处时日无多,盼我能回府一聚,叙话家常。最后委婉提及,若王爷伤势允许,盼能同来,乔家阖府上下,必当扫径相迎。
信是父亲惯用的馆阁体,端方严谨,挑不出错处。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是借着端午和乔锦玥出嫁的名头,要我,或许还希望能请动萧顺霆,一同回一趟乔家。
我将信放在桌上,久久未语。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映着初夏明晃晃的阳光,却照不进我心底那片微凉的角落。 归宁?思念?家常?
这些词从乔家人口中说出,只让我觉得讽刺。半年前我被迫替嫁时,何曾有过半分“思念”?在乔家后院的那些年,何曾有过真正的“家常”?
“不想去?”萧顺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在书房处理完公务,走进花厅,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信纸。
我转过身,见他已走到近前,换了身墨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除了脸色仍比受伤前略苍白些,已看不出多少病容。这些日子将养得好,行动坐卧与常人无异,只是陈太医仍不许他动武或过度劳累。
“王爷伤势初愈,不宜劳顿。”我轻声道,“乔家……妾身自己回去一趟便可。”
他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思念?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将信放下,看向我,“你如何想?可想回去看看?”
我想了想,缓缓点头:“嫡姐出嫁在即,于礼,我该回去添妆。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
这“了断”二字,我说的很轻,但他听懂了。他知道我在乔家经历过什么,知道那些隐忍、委屈和不公。如今我已是北凉王妃,有些局面,有些姿态,需要重新摆正。这不仅是为了过去那个卑微的庶女,也是为了今后北凉王妃该有的体面与威严。
他沉吟片刻,道:“端午前一日吧。本王与你同去。”
我一怔:“王爷,您的身体……”
“无碍。”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正好,也有些话,该与你父亲说一说。”
他这话里的意思,让我心头微震。他要亲自去乔家,不仅仅是为我撑场面,更是要去敲打,去划清界限,去确保乔家从此不能再以任何形式,轻慢或利用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
“是。”我没有再反对。有他在,我心安。
回门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四。
这一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一大早,锦墨堂便忙碌起来。周嬷嬷亲自盯着丫鬟们为我梳妆打扮。衣裙选的是王妃规制的正装,绯红色织金牡丹云锦大袖衫,配同色百褶罗裙,层层叠叠,华贵却不失端庄。发髻高绾,戴了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当中一支展翅金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明珠颗颗圆润,光华流转。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照料的些许憔悴,更衬得眉眼清丽,气度沉静。
我看着镜中盛装华服、与半年前出嫁时那个苍白惶恐的庶女判若两人的自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王妃今日定要风风光光地回去。”周嬷嬷一边为我整理腰间玉佩的丝绦,一边低声道,“也让那些人瞧瞧,咱们北凉王府的当家主母,是何等气派。”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些许波澜。
萧顺霆已在院中等候。他今日亦穿了亲王常服,玄色绣金蟒袍,玉带束腰,身姿愈发挺拔轩昂。许是久未如此正式装扮,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峻,比平日更盛几分。只是当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冷峻中便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走吧。”他伸出手。
我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我的,牵着我朝外走去。
王府正门外,车驾早已备好。并非寻常的青帷马车,而是亲王规制的朱轮华盖车,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车前有亲兵开道,车后跟着两队护卫,另有四名丫鬟、四名管事捧着早已备好的回门礼,浩浩荡荡,气派非凡。
这阵仗,显然超出了寻常归宁的规格。我知道,这是他有意为之。
马车平稳地驶向乔府所在的街巷。车厢内,我与他并肩而坐。他闭目养神,我则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越靠近乔家,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便越清晰。不是近乡情怯,而是一种……即将与过去某种状态彻底告别的怅然与决绝。
乔府显然早已得了消息,中门大开。乔侍郎带着王氏、乔锦玥,以及一众有头有脸的族人、管事,早早候在了大门外。远远看到王府的车驾仪仗,众人脸上都露出或震惊、或惶恐、或复杂的表情。
马车在乔府正门前稳稳停下。亲兵肃立,护卫环列,鸦雀无声。
萧顺霆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扶我。
我将手递给他,在他的搀扶下,稳稳踏下马车。绯红的裙摆拂过车辕,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臣乔修明,携家眷,恭迎北凉王殿下,王妃娘娘!”乔侍郎率领众人,撩袍跪倒,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萧顺霆神色淡漠,只微微抬手:“乔侍郎请起。”
“谢王爷!”乔侍郎这才带着众人起身,目光快速扫过萧顺霆,见他气度沉稳,并无病容,眼中掠过一丝放松,随即又看到我盛装华服、气度从容地站在萧顺霆身侧,那眼神便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王氏和乔锦玥站在乔侍郎身后。王氏今日也刻意打扮过,一身绛紫色福字纹褙子,头戴赤金头面,只是那笑容堆在脸上,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勉强。乔锦玥则穿着桃红色绣百蝶穿花襦裙,依旧娇艳,只是看向我的目光里,嫉妒、不甘、惊疑交织,几乎掩饰不住,尤其是在看到我发间那支金凤衔珠步摇和她从未见过的华贵衣裙时,那眼神更是像淬了毒。
我平静地迎向她们的目光,微微颔首:“父亲,母亲,姐姐。”
“快、快请进!王爷、王妃请!”乔侍郎连忙侧身让路,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萧顺霆牵着我,在众人的簇拥下,踏入乔府大门。府中路径早已洒扫洁净,下人垂首侍立,不敢抬头。这是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可今日走在其间,感受却截然不同。曾经觉得压抑的高墙深院,此刻只觉得狭小;曾经需要小心翼翼避让的路径,此刻坦荡而行。
一路行至正厅,按宾主落座。乔侍郎与王氏在下首陪坐,乔锦玥则站在王氏身后,目光时不时瞟向萧顺霆,又迅速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丫鬟奉上香茶。萧顺霆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乔侍郎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本王前些时日受伤,劳乔侍郎挂心了。”
乔侍郎连忙起身:“王爷言重!王爷乃国之柱石,身体安康乃万民之福。臣等日夜悬心,如今见王爷康复,心中大石方才落地!”这话说得漂亮,却掩不住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有劳。”萧顺霆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本王受伤期间,王妃日夜照料,甚是辛劳。听闻乔夫人与大小姐也曾递帖探望?”
王氏脸色一僵,忙道:“是,是。妾身与玥儿听闻王妃辛劳,心中甚是挂念,只恐打扰王妃静养,未敢贸然过府。”她这话说得圆滑,将自己前些时日那份别有用心的“探望”轻描淡写地带过。
萧顺霆却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机锋,只淡淡道:“乔夫人有心了。王妃孝心,照料本王是其本分,谈不上辛劳。”他这话,看似在说我,实则是在提醒乔家,我如今的身份首先是北凉王妃,其次才是乔家女。我的“本分”在王府,而不在乔家。
王氏笑容更僵,连声道:“是,是,王妃贤德。”
接下来便是些不痛不痒的寒暄。萧顺霆话不多,但每开口,必是中心。他问起乔侍郎吏部公务,问起乔锦玥的婚事准备,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乔侍郎和王氏应对得战战兢兢,额角见汗。
我坐在他身侧,并不多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我能感觉到乔锦玥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那种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视线,几乎要将我灼穿。但我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曾经让我恐惧、让我委屈的那些人和事,如今看来,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叙话约莫一盏茶功夫,萧顺霆便道:“本王还有些军务需处理,不便久留。王妃与家人叙话,本王去书房稍坐。”
这是要留出空间,让我单独面对乔家人。
乔侍郎连忙起身:“王爷请随臣来,书房早已备好。”他亲自引着萧顺霆离开正厅。
厅内只剩下我、王氏和乔锦玥,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打量我的眼神变得直接而复杂。乔锦玥则直接上前两步,目光在我身上逡巡,酸溜溜地开口:“妹妹如今真是今非昔比了。这身衣裳,这首饰,怕是宫里娘娘也不过如此吧?王爷待妹妹,可真是……宠爱有加。”
她刻意加重了“宠爱”二字,带着明显的讥诮。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姐姐说笑了。不过是王妃应有的规制罢了。倒是姐姐,婚期将近,嫁衣可备好了?礼部侍郎府上,想必极为重视吧?”
我这话,点明了我如今是亲王正妃,穿戴自有规制,并非炫耀。同时又将话题引向她的婚事——礼部侍郎门第虽清贵,但比起亲王,终究是云泥之别。
乔锦玥脸色一变,眼中怒火一闪,却强忍着没发作,只哼了一声:“自然备好了。母亲为我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嫁衣上的凤凰,用了整整三斤金线呢。”她试图在嫁妆上找回场子。
王氏见状,连忙打圆场,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薇儿啊,你如今是王妃了,气度不凡,母亲看了真是欣慰。前些时日王爷受伤,母亲听说你日夜照料,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咱们乔家女儿,就是贤惠能干。”她试图用亲情拉近关系。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母亲过奖了。照料王爷是妾身分内之事。倒是母亲与姐姐,前次过府探望,提及什么江南绣娘、旧年画像……倒让妾身困惑了许久。不知母亲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
我直接挑破了那日的挑拨。王氏脸色瞬间煞白,乔锦玥也惊得后退半步,眼神慌乱。
“那、那都是些陈年旧事,母亲也是听人随口一提,当不得真,当不得真!”王氏连忙否认,额上渗出冷汗,“薇儿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是一家人,母亲岂会害你?”
“一家人?”我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目光扫过她惶急的脸,又扫过乔锦玥不甘又惊惧的眼神,缓缓道,“母亲说的是。既是一家人,便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王爷面前,更该谨言慎行,莫要……给乔家惹祸才是。”
这话已是带着警告。王氏和乔锦玥脸色更加难看,喏喏称是,再不敢提旧话。
我又问了些乔锦玥婚事的细节,赏了她一套早已备好的赤金镶宝头面作为添妆,算是全了姐妹礼数。王氏试探着提起乔侍郎在吏部的一些“难处”,我只淡淡道:“朝堂之事,妾身为内眷,不敢过问。父亲为官清正,自有朝廷公断。”
碰了个软钉子,王氏讪讪住口。
正说着,丫鬟来报,说午膳已备好。这时,萧顺霆也与乔侍郎从书房回来了。乔侍郎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显然在书房里没少受“敲打”。
午膳设在后花园的水榭,倒是丰盛。席间,萧顺霆依旧话少,但偶尔给我布菜,动作自然。乔家众人看得分明,神色愈发恭敬谨慎。
用罢午膳,又略坐了片刻,萧顺霆便起身告辞。
乔家众人恭送到大门口。临上马车前,萧顺霆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乔侍郎,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乔侍郎。”
“臣在!”乔侍郎连忙躬身。
“王妃既已嫁入北凉王府,便是王府的人。”萧顺霆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王府与乔家是姻亲,本王自会照拂。但内外有别,乔侍郎……可明白?”
乔侍郎浑身一颤,深深低下头:“臣……明白!臣谨记王爷教诲!定当约束家人,绝不给王府、给王妃添乱!”
“明白就好。”萧顺霆不再多言,扶我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乔府,将那朱红的大门和门前神色各异的众人,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我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趟归宁,看似平和,实则交锋数次。但终究,是彻底了断了。
萧顺霆握了握我的手:“累了?”
我摇摇头,看向他:“王爷方才在书房,与父亲说了什么?”
他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让他记住,你的靠山是北凉王府,不是乔家。日后乔家的事,你若想管便管,若不想,无人可勉强你。”
我心头发暖,低声道:“谢谢王爷。”
“不必。”他松开手,重新闭目养神,“你已是北凉王妃,这是你应得的。”
马车平稳前行,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入,暖洋洋的。
我知道,从今日起,乔锦薇与乔家的羁绊,已经彻底不同了。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任人摆布的庶女,而是真正的、有资格与萧顺霆并肩的北凉王妃。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入王府所在的街巷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匹惊马,嘶鸣着直撞向马车!
车夫惊呼,猛拉缰绳!马车剧烈颠簸!
萧顺霆倏然睁眼,一手揽住我稳住身形,另一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
“护驾!”车外传来斩霄的厉喝和兵刃出鞘声!
那匹惊马却在即将撞上马车的瞬间,被斜地里冲出的两名黑衣护卫迅疾出手制住,拖到了一旁。
虚惊一场?
我惊魂未定,从萧顺霆怀中抬头,却见那两名出手制住惊马的黑衣护卫,衣着普通,身手却矫健异常,绝非王府亲兵或巡街兵卒的打扮。他们迅速控制住惊马,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牵着马迅速消失在旁边小巷中,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训练有素。
萧顺霆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眸色骤然转深,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回府。”他沉声命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马车重新启动,驶入王府大门。
但那匹突兀出现的惊马,和那两个神秘的黑衣人,却像一片阴云,悄然投在了刚刚平息下去的心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