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时，日头已西斜。
锦墨堂内灯火初上，驱散了暮色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我坐在梳妆台前，由青黛伺候着卸去那一身繁复的钗环礼服。铜镜中映出的脸，卸去脂粉后略显疲惫，但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沉静，仿佛经过一场无声的战役，褪去了最后一点犹疑与彷徨。
萧顺霆将我送回锦墨堂后，便去了书房，说是有事要与斩霄商议。我知道，他定是要查那匹惊马和那两个神秘黑衣人的来历。
青黛一边小心地取下我发间的金凤步摇，一边低声感慨：“王妃今日回去，可真是……扬眉吐气了。老爷和夫人那脸色，奴婢瞧着都替您解气。”她跟了我多年，在乔家时没少受冷眼，今日见我这般风光回去，自是替我感到高兴。
我淡淡笑了笑，没说话。扬眉吐气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乔家那扇门，从今往后，对我而言，已只是“娘家”，而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求存的“牢笼”了。
正想着，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萧顺霆回来了。
他已换下了那身正式的亲王袍服，只着一袭墨色暗纹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清冷。他走进内室，目光先落在我身上，见我卸了钗环，只着素色中衣，微微颔首：“累了吧？”
“还好。”我起身，示意青黛退下，“王爷可用过晚膳了？”
“不急。”他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却看向我，“今日回门，感觉如何？”
我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想了想，如实道：“父亲……似乎有些怕了。母亲和姐姐，依旧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再造次。”顿了顿，我又道，“那匹惊马……王爷查得如何？”
提及此事，他眸色沉了沉：“马是西市口一个老马贩的，昨夜棚栏莫名断裂，跑了好几匹，这是其中之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至于那两个人……身手利落，处理完马便消失在小巷，对那一带地形极为熟悉，不是寻常护卫或地痞。”
“是冲着我们来的？”我心下一紧。
“未必是直接刺杀。”萧顺霆眸光锐利，“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试探。”
警告？试探？试探他的伤势是否真的痊愈？警告他不要继续追查？还是……另有深意？
“王爷怀疑是谁？”我轻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片刻后才道：“黄氏近日焦头烂额，其兄长停职待查，宫中眼线折损，她未必还有余力立刻布置这等街头把戏。但……未必没有别人，想浑水摸鱼，或者，借刀杀人。”
他的话让我心中一凛。京城这潭水，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浑。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锐利稍减，带上了一丝沉静的笃定，“这些事，自有我去应对。你今日既已表明了态度，有些事，便该做得更彻底些。”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乔家。”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回门，不过是敲打。但要让他们，也让京城其他人彻底明白，你乔锦薇背后站着的是北凉王府，是我萧顺霆，光靠一次回门，还不够。”
“王爷的意思是……”
“明日，我会让周嬷嬷以王府的名义，正式给乔家下一道帖子。”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邀你母亲王氏，过府‘叙话’。”
我怔住了。邀王氏过府？这……与礼不合。向来只有出嫁女归宁省亲，哪有王妃主动召见娘家母亲的道理？这姿态，未免太高，太……强势。
“王爷，这会不会……”我有些迟疑。
“不会。”他打断我，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能回乔家，是念及血缘亲情，是给你父亲面子。但乔家的人想见你，得按王府的规矩来，得看你的心情，得我点头。”
这话说得霸道至极，可听在我耳中，却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我牢牢护在其后，隔绝了所有来自过去的不堪与可能的纷扰。他要将我的地位，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刻进所有人的认知里。
我望着他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心头那股暖流，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他给予的偏爱与安全感，不是甜言蜜语，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用他的权势与威严，为我筑起一座无人敢轻易冒犯的城池。
“妾身……明白了。”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明白就好。”他语气缓和了些，站起身，“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场戏要看。”
他口中的“戏”，便是王氏过府。
第二日，王氏果然早早便递了牌子求见。显然，昨日萧顺霆在乔家的敲打和最后那番话，让她心惊胆战，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一次，见的不是花厅正堂，而是锦墨堂的暖阁。地点本身，就传递着亲疏有别的信号。
我依旧是一身家常的妃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珠花，神色平静地坐在主位上。萧顺霆并未露面，但我知道，他就在隔壁书房，这里的每一句话，他若想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氏被周嬷嬷引着进来时，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忐忑。她今日打扮得也朴素了许多，一身青灰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全然没了昨日刻意彰显的富贵。见到我端坐上首，她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妾身王氏，给王妃请安。”
我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任由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暖阁里静得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我才淡淡道：“母亲不必多礼，坐吧。”
王氏如蒙大赦，谢了恩，才在下首的锦墩上小心翼翼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我。
丫鬟奉上茶点。我示意她喝茶，自己却不碰，只看着她。
王氏捧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几次欲言又止。
“母亲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我打破沉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没、没什么要紧事。”王氏慌忙放下茶杯，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就是……就是昨日王爷王妃回府后，老爷与我心中甚是不安，恐有招待不周之处，惹了王爷王妃不快。今日特来……特来请罪。”
“请罪？”我微微挑眉，“母亲言重了。昨日归宁，一切依礼而行，何罪之有？”
王氏被我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更白，额角渗出细汗：“是、是……王妃宽宏。只是……只是昨日王爷临行前所言，老爷与我思之再三，深觉惶恐。乔家能有今日，全赖王爷照拂。薇儿……不，王妃您如今身份贵重，乔家上下唯有敬仰，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或不敬之心。往日若有疏忽不当之处，还望王妃……念在血脉亲情，宽宥一二。”她说着，竟站起身，又要下拜。
“母亲这是做什么。”我抬手虚扶，语气依旧平淡，“坐下说话。”
王氏这才重新坐下，却已是眼圈发红，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王妃，您是知道的，乔家后宅人多口杂，我虽为嫡母，有时也难免有疏漏之处。您自幼懂事，不争不抢，我……我便有些疏忽了。如今想来，实在是……愧对您生母临终托付。”
她竟提起我生母？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母亲只需记得，我如今是北凉王妃。王府与乔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乔家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王府自然会照拂。若有人不知分寸，妄图借王府之势，或行不妥之事……”我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她瞬间僵硬的脸，“王爷的脾气，母亲昨日也见到了。”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警告。王氏浑身一颤，连连点头：“是，是！妾身明白！定当严加管束家人，绝不给王府添乱！玥儿的婚事，也定会循规蹈矩，绝不张扬，更不会……不会借王府名头！”
“姐姐的婚事，自是乔家与礼部侍郎府上的事，按礼数办便是。”我语气稍缓，“我既为妹妹，添妆已送，心意已到。日后姐姐出嫁，我自会备份贺礼，但出面撑场之类的话，就请母亲莫要再提了。免得外人说乔家借势，于王府名声有碍，于姐姐……也未必是好事。”
“是是是！王妃考虑得周全！”王氏连忙应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放松。她知道，我这话虽是撇清，却也给了底线——只要乔家安分，王府不会不管，但也不会让他们无限度地攀附。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我便端茶送客。
王氏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敬畏，有懊悔，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恭顺。
周嬷嬷送她出去后，暖阁内恢复了宁静。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场“叙话”，看似平淡，实则刀光剑影。我将态度摆得清清楚楚，恩威并施。从今往后，王氏乃至整个乔家，在我面前，再也不敢摆什么嫡母的架子，也不敢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隔壁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萧顺霆走了进来。
“都听到了？”我问。
“嗯。”他在我身边坐下，拿起我喝过的茶杯，就着我唇印的位置，喝了一口已微凉的茶，动作自然无比，“说得不错。恩威并施，分寸得当。”
得到他的肯定，我心中微微一暖，却又有些不好意思：“都是王爷撑腰，妾身才有这般底气。”
“你的底气，是你自己挣来的。”他放下茶杯，看向我，目光深邃，“乔锦薇，记住，你如今拥有的一切，尊荣，地位，甚至我的维护，首先是因为你是北凉王妃，是因为你值得。而不是因为你是乔家女，或是其他任何身份。”
他这话，是在肯定我的价值，也是在提醒我立足的根本。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头震动，良久，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妾身记住了。”
他似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满意，唇角微微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乔家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他眸色转冷，“该处理那匹‘惊马’的主人了。”
“王爷有线索了？”我忙问。
“斩霄查了一夜，那两名黑衣人消失的小巷，通往南城一片鱼龙混杂的暗娼馆和赌坊背后。”萧顺霆语气森然，“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某些人藏污纳垢、传递消息的好去处。有趣的是，那片地皮的幕后东家之一……姓黄。”
黄？黄贵妃的母族？
“是他们？”我心头一紧。
“未必是黄瑾柏亲自指使，他如今自身难保。”萧顺霆冷笑，“但底下依附的魑魅魍魉，想为主子分忧，或是趁机表忠心的，大有人在。”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萧顺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缓慢而冰冷，仿佛在酝酿一场风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凛冽的杀意：
“既然有人嫌日子过得太安稳，想试试本王的刀还利不利……那便成全他们。”
他抬眼，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阳光正好，可那双眼眸里，却凝聚着化不开的寒冰。
“传令给京兆尹，南城那片地方，藏污纳垢，有伤风化，即日起，给本王彻查。凡有违法乱纪、窝藏匪类者，无论背后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再告诉瞿麦，西山大营换防之后，京都治安，也该好好整顿一番了。尤其是夜间，凡有形迹可疑、携带兵器者，可先拿下再问。”
“还有，”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御史台章礼锐那边，黄瑾柏的罪证，也该往上递一递了。免得有人觉得，本王受伤一回，脾气就变好了。”
一条条指令，冷静，清晰，却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锋芒直指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影子。
这不是报复，这是宣告。
宣告触怒北凉王的代价。
宣告他萧顺霆要护着的人，谁都别想动分毫。
我坐在他身侧，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令人心悸的强势与护短，心中那点因惊马事件而生的不安，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安全感取代。
有他在，风雨再大，似乎也没什么可怕。
然而，就在这暖阁内弥漫着无声的肃杀与温情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斩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王爷，王妃，宫中急讯——太后娘娘突发心悸，晕厥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