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突发心悸晕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京城激起千层浪。
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被急召入慈宁宫,宫门落钥,皇帝、皇后并几位有头脸的妃嫔皆匆匆赶往侍疾。一时间,前朝后宫的注意力,都被牵引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充斥着药香与焦灼的宫殿。
北凉王府自然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萧顺霆在暖阁中闻讯,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眸中锐利的光芒几度明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备车,本王要入宫请安。”他起身,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爷,您的伤势……”我下意识地担忧。陈太医叮嘱过,伤及肺腑,最忌忧思劳累。太后病重,入宫请安势必要应对各种试探、站队与暗流,岂能不劳神?
“无妨。”他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一丝安抚,“太后于本王有抚育之恩,于情于理,都该去。你在府中等消息,不必担忧。”
他换上了正式的亲王朝服,玄色绣金,庄重肃穆。临行前,他又对斩霄低声吩咐了几句,才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门。
我站在锦墨堂的廊下,望着他挺拔却依旧清瘦了些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心中那根刚刚松弛些许的弦,又悄然绷紧。太后病倒,时机太巧了。是巧合,还是……又一轮风雨的前兆?
王府上下因王爷入宫而显得格外安静,但这种安静之下,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回到书房,想找些事情做以平复心绪,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账册上的数字在眼前晃动,医书上的字迹也变得模糊。最终还是搁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暮色笼罩的草木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周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王妃,乔府那边……老爷递了牌子,说听闻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特来王府探问,并……想求见王妃。”
父亲?这个时候?我微微一怔。太后病重,他一个外臣,如此急切地来王府“探问”,与其说是关心太后,不如说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想通过我这里打探消息,或者……再度确认王府的态度。
昨日王氏才走,今日父亲又来。乔家这对夫妻,还真是……“默契”。
“请父亲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我吩咐道。既然来了,总是要见的。正好,有些话,昨日对王氏说了,今日也该让父亲听得更明白些。
我换了一身略正式的衣裙,重新绾了发,这才带着青黛往前厅去。
走到前厅外,便听到里面传来父亲略显焦躁的踱步声。我脚步顿了顿,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才缓步踏入。
乔侍郎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闻声立刻转身。他今日穿着常服,面容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到我,他连忙上前两步,拱手道:“臣……见过王妃。”
他今日用了“臣”自称,姿态放得极低。
“父亲不必多礼,坐吧。”我在主位坐下,示意他落座。
乔侍郎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脸上挤出关切的笑容:“王妃,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欠安,臣心中甚是忧急。不知……王爷入宫请安,可有带回什么消息?太后娘娘凤体可还安泰?”他这话问得急切,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父亲有心了。”我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王爷刚入宫不久,尚无线索传回。太后娘娘仁厚慈祥,自有上天庇佑,太医们也会尽心竭力。父亲不必过于忧虑。”
我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透露任何消息,也将他的“关心”轻描淡写地带过。
乔侍郎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讪讪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捧着茶盏,却不喝,只是反复摩挲着杯壁,犹豫了片刻,才又道:“王妃……昨日王爷与您回府后,臣思前想后,深觉往日对王妃多有疏忽,实在愧为人父。幸得王妃宽宏,不计前嫌。臣……臣今日前来,一是为太后凤体忧心,二也是想……想亲自向王妃赔个不是。”
他说着,竟站起身,又要行礼。
“父亲这是做什么。”我放下茶盏,声音微冷,“昨日母亲已来过了,该说的话,我也都与母亲说了。父亲若真心觉得往日有疏忽,往后谨记本分,约束家人,便是最好的赔不是了。这般动辄行礼,反倒让女儿难做。”
我这话说得不客气,直接点明他今日的“赔罪”流于形式,并再次强调了“本分”与“约束”。
乔侍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僵在那里,行礼也不是,坐回去也不是,甚是尴尬。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通传声:“王爷回府——!”
萧顺霆回来了?这么快?
我心中一动,看向厅外。乔侍郎更是浑身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惶恐。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萧顺霆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厅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亲王朝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踏入厅中,目光先扫过我,见我安然,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即才转向僵立在一旁的乔侍郎。
“乔侍郎?”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怎的在此?”
乔侍郎慌忙躬身行礼:“臣……臣乔修明,参见王爷!臣……臣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心中忧急,特来王府探问……并……并向王妃请安。”他语无伦次,额头已见汗。
“哦?”萧顺霆走到主位旁,示意我不用起身,自己在我身侧的位置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乔侍郎,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乔侍郎更加紧张,“乔侍郎倒是有心了。太后娘娘吉人天相,太医说只是偶感不适,静养几日便好,并无大碍。”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与宫中传出的紧张气氛截然不同。但出自他口,便有了几分定心丸的意味。
乔侍郎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天佑太后,天佑太后!”
萧顺霆不再看他,端起我手边那杯我未曾动过的、已经微凉的茶,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后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重新看向乔侍郎,语气依旧平淡:“乔侍郎今日来得正好。本王正有些话,想与乔侍郎说一说。”
乔侍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腰弯得更低:“王爷请吩咐。”
“吩咐谈不上。”萧顺霆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看似放松,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昨日王妃归宁,本王见乔府上下,对王妃甚是恭敬。可见乔侍郎治家有方,明事理,知进退。”
他先扬后抑。乔侍郎额头冷汗更多,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王妃身份尊贵,乔家上下自当恭敬侍奉!”
“嗯。”萧顺霆点点头,“既如此,有些旧事,本王便也不追究了。”
乔侍郎浑身一颤。
“王妃心善,念及血脉亲情,对乔家多有眷顾。”萧顺霆话锋一转,语气却陡然冷了几分,“但本王希望乔侍郎明白,这份眷顾,是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是王妃的仁德,而非乔家应得。”
“是!是!臣明白!臣明白!”乔侍郎头点得像捣蒜。
“王妃如今是北凉王府的主母,一言一行关乎王府颜面,更关乎朝局稳定。”萧顺霆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乔侍郎脸上,“乔家若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王妃念及亲情,王府自然不吝照拂。但若有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打着王妃的旗号在外行事,或妄图借王府之势谋取私利,甚至……给王妃带来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敲在人心上:“那便休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寒意。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乔侍郎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颤声道:“臣……臣绝不敢!乔家上下,定当谨守本分,绝不给王妃、给王府添一丝一毫的麻烦!若有违逆,臣……臣甘受任何惩处!”
“乔侍郎言重了。”萧顺霆语气缓和了些许,仿佛刚才那股逼人的气势只是错觉,“本王相信乔侍郎是明白人。只是乔家家业不小,族人众多,难免有疏忽之处。还需乔侍郎……多加管束。”
“是!臣定当严加管束!绝不会有任何疏漏!”乔侍郎连忙保证。
“如此便好。”萧顺霆似乎满意了,端起茶杯,不再看他,“太后娘娘需要静养,宫中事务繁多,乔侍郎若无他事,便先回府吧。日后若有事,可先递帖子到王府,王妃若有暇,自会召见。”
这是下了逐客令,也再次明确了今后往来的规矩——乔家想见王妃,得按王府的流程来。
“是!臣……臣告退!”乔侍郎如蒙大赦,胡乱行了个礼,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前厅,背影仓惶。
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我侧头看向萧顺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那份疲惫似乎更明显了些。
“王爷……”我轻声唤道。
他睁开眼,看向我,眼中的冷冽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柔和:“吓着了?”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王爷似乎很累。太后那边……”
“太后无碍。”他打断我,语气肯定,“至少,没有他们传的那般严重。只是年纪大了,一时气急罢了。”
“气急?”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萧顺霆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今日请安,正遇上黄贵妃在慈宁宫侍疾,言辞间……颇有些指桑骂槐,暗指本王受伤之事连累太后忧心。太后听不下去,斥责了几句,便觉心悸。”
黄贵妃!果然是她!在太后病榻前还不忘上眼药、挑拨离间!
我心头火起,又为太后的身体担忧:“那太后娘娘她……”
“太医用了药,已平稳下来。皇上也在,申饬了黄氏,令其回宫反省,无诏不得出。”萧顺霆语气平淡,但我知道,皇帝此举,已是极为严厉的惩戒,显然也因太后病倒而对黄贵妃极为不满。“只是经此一事,有些人,怕是更坐不住了。”
他指的,自然是黄贵妃及其党羽。太后是后宫最稳的一座山,也是制衡黄贵妃的重要力量。太后一旦病倒,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让某些人蠢蠢欲动。
“王爷入宫,可还顺利?”我忍不住问。在那种情形下入宫,必然面对无数探究和算计的目光。
萧顺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无非是些试探罢了。想知道本王伤势究竟如何,想知道本王会不会因为太后病倒而暂缓手脚。”他看向我,目光沉沉,“本王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今日入宫,定然是以一种强硬的、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了他的“康复”与“无恙”。这本身,就是对幕后之人的一种震慑。
“那……王爷方才吩咐斩霄的事?”我想起他临行前的低语。
“照常进行。”萧顺霆眸光转冷,“太后的病,改变不了什么。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反而……更该让他们知道,本王没空陪他们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他的决心丝毫未因太后病倒而动摇,反而更显果决。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中那份因局势骤变而生的不安,渐渐被他这份沉稳与强势抚平。
“王爷先用些晚膳吧,忙了一日了。”我柔声道。
他点点头,起身时,却微微踉跄了一下。
我连忙扶住他,触手之处,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体温似乎比平时高了些。
“王爷?”我心中一紧。
“无妨,坐得久了些。”他稳住身形,语气如常,但脸色在灯光下确实显得比方才更苍白一分。
我扶着他慢慢走回锦墨堂,立刻让青黛去请陈太医,又吩咐厨房将一直温着的清淡晚膳送来。
陈太医来得很快,诊脉后,眉头微蹙:“王爷今日是否劳神过度?脉象有些浮急,旧伤处可有不适?”
萧顺霆靠在榻上,闭着眼:“有些闷痛,无大碍。”
陈太医不敢怠慢,重新开了方子,又嘱咐务必静养,不可再耗费心神。
我送走陈太医,看着他喝下药,又逼着他用了小半碗粥,这才稍微放心。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他靠在榻上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坐在旁边,就着灯火,缝补他一件换下的中衣——衣襟处不知何时勾破了一道小口子。
烛火跳跃,将他的睡颜映得半明半暗。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仿佛仍在思虑着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他是北凉王,是战神,肩上扛着江山社稷,边关烽火,朝堂风云。如今又多了我这样一个需要他处处维护、小心周全的“麻烦”。他也会累,也会伤,也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露出疲惫的痕迹。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料上那道裂口,我一针一线,细细缝补。就像想用这微不足道的女红,缝补他征战带来的伤痕,缝补这暗潮汹涌的时局带来的裂痕。
我知道这想法天真。但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在他需要的时候,点一盏灯,熬一碗药,缝一件衣,守住这个叫“家”的地方,让他疲惫归来时,能有一处安心歇息的港湾。
就在我思绪飘远时,外间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随即是斩霄压得极低的声音:“王妃,您歇下了吗?”
我看了一眼似乎睡熟的萧顺霆,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何事?”我也压低了声音。
斩霄脸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函,双手呈上:“王妃,刚收到的。送信的人放下就走了,追之不及。信……是指明要王爷亲启,但属下觉得,或许您也该看看。”
我接过密函,入手微沉。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寥寥数语,字迹与上次送来七星海棠叶的“故人”信笺,一模一样!
“风起青萍,蛇已出洞。黄雀在后,小心螳螂。宫宴上,见分晓。”
落款依旧只有两个字:“故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风起青萍,蛇虫出洞……这是在暗示,有比黄贵妃更隐蔽的势力,要趁着太后病倒、端午宫宴的时机,有所动作?黄雀在后……难道黄贵妃也只是被利用的“螳螂”?
端午宴上,见分晓……
我握着这封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密函,看向内室的方向。萧顺霆才刚刚睡下,伤势未愈,又连日劳神……
而这封突如其来的警告信,却预示着,端午那场宫宴,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凶险。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夏微凉的花香,却吹不散心头骤然凝聚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