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握着那封“故人”的密函,在萧顺霆榻前守到天色微明。
信上的字句如同淬毒的针,扎在心头最不安处。“黄雀在后,小心螳螂”……这意味着,我们所以为的敌人,或许只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的黑手,还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窥伺着端午宫宴这个绝佳的时机。
烛火燃尽,晨光熹微。内室里,萧顺霆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眉头也舒展开来,似乎终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陈太医开的安神药起了作用。我将密函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有些事,现在还不能惊扰他。
轻轻起身,走到外间。青黛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帕子。我简单梳洗,换下身上微皱的衣裙,吩咐厨房熬上清淡的米粥和补身的参汤。
再回到内室时,他恰好醒来。那双深邃的眸子初醒时带着一丝空茫,随即迅速聚焦,落在我身上。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刚过卯时。”我连忙上前扶他,在他身后垫好软枕,“王爷再歇会儿吧,陈太医说了,务必静养。”
他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我眼底淡淡的青影:“你又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我含糊带过,转身去端一直温着的参汤,“王爷先喝点汤,润润喉。”
他没有追问,接过汤碗,慢慢喝着。晨曦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淡化了几分病容,却衬得那份与生俱来的冷峻更加清晰。即便穿着素白中衣,靠在榻上,他依然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静默,却无人敢忽视其锋芒。
喝完汤,他将空碗递给我,忽然道:“昨夜……可有异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府中一切如常。王爷感觉如何?伤口可还疼?”
“无碍。”他简短答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你脸色不好。”
“许是没睡踏实。”我垂下眼睫,收拾碗勺,“王爷今日可要再召陈太医来看看?”
“不必。”他摆摆手,沉吟片刻,道,“扶我起来,去书房。”
“王爷!”我急了,“您的伤……”
“不碍事。”他坚持,已掀开锦被下榻,“躺着反而憋闷。有些事,需得安排。”
我知道劝不住他,只好上前搀扶。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重量大半靠过来,我能感觉到他行走时,胸前伤处仍有些微的滞涩和僵硬。但他步伐很稳,神色如常,仿佛那足以致命的伤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
书房里,斩霄早已候着。见到我们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敛去,上前行礼。
萧顺霆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我也坐,然后直接问道:“南城那边,如何了?”
斩霄立刻回禀:“回王爷,京兆尹昨日接到王爷钧令后,连夜调集人手,今日一早便突查了南城那片暗娼馆和赌坊。当场拿获数十名涉嫌聚赌、斗殴、藏匿来历不明兵器者,其中确有几人,与黄家某些外围管事有过往来。现已全部下狱,正在严审。京兆尹表示,定会一查到底。”
“瞿麦那边呢?”萧顺霆又问。
“瞿将军已加强对京城各门及主要街巷的夜间巡防,尤其是王府周边,增派了暗哨。昨日至今,暂未发现可疑人物靠近。”斩霄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动静闹得有些大,朝中已有御史风闻奏事,说王爷伤愈后手段过于严苛,恐伤及无辜,扰乱京城治安。”
“呵。”萧顺霆冷笑一声,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让他们奏。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急着跳出来为那些藏污纳垢之地说话。”
他语气平淡,但那话语中的冷意,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斩霄垂首应是。
“太后那边,最新消息如何?”萧顺霆换了话题。
“太医院报,太后娘娘凤体已趋平稳,但仍需静养。皇上免了近日的晨昏定省,令后宫妃嫔无事不得打扰。黄贵妃……仍在禁足中。”斩霄答道,“另外,端午宫宴的筹备并未暂停,宫中传出话来,说太后娘娘的意思,佳节不可废,让一切照旧,她届时若精神尚可,也会露个面。”
照旧?在这种时候?我心头微沉。太后此举,或许是为了稳定人心,彰显皇家从容。但落在别有用心之人眼里,这恐怕更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良机”。
萧顺霆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边缘。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他眸中翻涌的深沉思虑。
“王爷,”我轻声开口,打破沉默,“端午宫宴……是否太过冒险?您的身体,还有那封……”我顿住,看了一眼斩霄。
萧顺霆明白我的意思,对斩霄道:“你先下去,继续盯着各方动静。尤其是……宫里,还有那几个最近跳得欢的御史府上。”
“是。”斩霄领命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室内只剩下我们两人。我将袖中的密函取出,递给他。
他展开,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愈发幽深,像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
“你怎么看?”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抬眼看我。
“写信之人,似乎知道得比我们多。”我斟酌着词句,“‘黄雀在后’,若黄贵妃是螳螂,那这‘黄雀’……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为何要选在端午宫宴?”我心中其实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不敢确定。
萧顺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这字迹,与我母亲当年的笔迹,有三分相似。”
我愕然抬头。与林贵妃的笔迹相似?难道这“故人”,与林家有关?可他不是说,林家并无这样的“故人”吗?
“只是相似,并非同一人。”他仿佛看穿我的疑惑,淡淡道,“此人行事诡秘,意图难测。送药是恩,送信是示警,却又藏头露尾。暂且……不必深究其身份,只需记住他的话——端午宴上,不会太平。”
“那王爷还要去?”我忧心忡忡。
“去。”他斩钉截铁,“不仅要去了,还要让他们看到,本王安然无恙,王府稳如泰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缓了缓,“况且,太后抱恙仍坚持宫宴,本王若称病不去,反而落人口实,显得心虚。这场戏,既然有人搭好了台子,我们便陪他们唱下去。”
我知道他说得在理。躲是躲不过的,唯有直面。可一想到那可能潜伏的“黄雀”,那未知的凶险,我的心便揪紧了。
“王爷,”我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宫宴之前,您必须好生静养,不能再为府中琐事劳神。”
他微微挑眉,似在等我下文。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郑重地屈膝行礼:“请王爷将王府中馈庶务,暂且交由妾身打理。妾身虽才疏学浅,但定当竭尽全力,与周嬷嬷一同稳住府中上下,让王爷无后顾之忧,专心应对宫宴之事。”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请求。这些日子,我跟着周嬷嬷学习,处理了不少府务,心中渐渐有了底气。更重要的是,我明白,此刻让他安心养伤、集中精力应对外界风浪,比什么都重要。而接过中馈,不仅是分担,更是向他、也向所有人证明,我乔锦薇,有能力也有决心,守住我们的后方。
萧顺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深沉,像在审视,又像在衡量。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知,王府中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府内务,钱粮收支,人事调度,人情往来,皆需掌管。”我垂眸答道,“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权力。”
“你不怕?”他问。
“怕。”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坚定,“但更怕王爷因这些琐事劳神,耽误养伤,给了外头那些人可乘之机。妾身愿为王爷分忧。”
又是一段沉默。阳光移到了他的手上,将那修长手指映得近乎透明。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枚我从未见过的、非金非玉、刻着繁复虎纹的玄色令牌,又拿起书案一角那枚代表他私印的墨玉小印,一并放入我手中。
令牌入手沉重冰凉,虎纹狰狞,透着沙场的肃杀之气。墨玉小印温润,刻着一个古朴的“霆”字。
“这虎符令牌,可调动府中所有护卫、暗卫,亦可支取府库钱粮,无需再经我手。”他看着我,目光郑重,“这私印,代表本王。府中一应人事任免、对外文书,你可代用。”
他将王府的安危、财权、人事权,几乎全部交托到了我手中。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几乎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王爷……”我喉头哽住。
“不必多说。”他抬手,止住我的话,“从今日起,你便是北凉王府真正的女主人。府中上下,见你如见本王。若有不服、懈怠、或阳奉阴违者,”他眸中寒光一闪,“你可先行处置,不必回我。”
他唤来周嬷嬷,当着我的面,沉声吩咐:“自即日起,府中所有内务,一应交由王妃定夺。你从旁协助,若有拿不定主意的,直接禀报王妃,不必再经我处。王妃之命,即本王之命。”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化为欣慰与肃然,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郑重跪下:“老奴领命!定当尽心竭力,辅佐王妃!”
萧顺霆又让人叫来了府中几位主要管事——负责田庄的、铺面的、库房的、采买的。这些人都是府中老人,有些甚至跟随萧顺霆多年,此刻被召来,得知中馈易主,脸上神色各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萧顺霆没有多余废话,只指着我对众人道:“王妃的话,便是本王的话。日后府中诸事,皆报与王妃决断。若有怠慢,家法伺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位管事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躬身:“谨遵王爷吩咐!拜见王妃!”
我看着眼前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份犹疑逐渐被恭敬取代,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和印章,心中那点最初的忐忑,渐渐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取代——那是责任,是信任,也是我必须扛起的担当。
“都起来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响起,“王爷伤愈需要静养,日后府中琐事,便有劳各位费心了。一切规矩照旧,若有变动,我会与周嬷嬷商议后告知各位。望各位恪尽职守,同心协力,稳住王府。”
我的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几位管事再次应诺,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
众人退下后,书房内重新剩下我们两人。
萧顺霆坐回椅中,似乎有些疲惫,但看着我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与……放松?
“做得不错。”他道。
我走到他身边,将令牌和私印小心收好,轻声道:“王爷快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他没有再坚持,任由我扶着他慢慢走回锦墨堂。
安顿他歇下后,我立刻与周嬷嬷回到了书房。桌上已堆放着今日需要处理的账册、禀帖和礼单。阳光正好,我将窗户推开,让新鲜空气流入。
周嬷嬷站在我身侧,低声道:“王妃,老奴会在一旁提点。您不必心急,慢慢来。”
我点点头,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田租、铺利、各院用度、人情往来……曾经觉得庞杂繁复的体系,此刻在我眼中,却仿佛有了清晰的脉络。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崭新的纸笺上,写下第一个批注。字迹虽不如他那般凌厉,却也端正沉稳。
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锦墨堂里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王妃。
我是乔锦薇。
是北凉王府的女主人。
是萧顺霆交付后背的信任所在。
窗外的阳光温暖明亮,庭中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而书案前,一场无声的、属于我的“战役”,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