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王府中馈后的日子,像陀螺般转得飞快。
白日里,我与周嬷嬷一同理事,见管事,核账册,定章程。起初难免生涩,几处积年的旧例需要反复推敲,个别老资历的管事言语间也带着试探。但我手中握着萧顺霆的令牌和私印,心中有他为后盾的底气,加上周嬷嬷从旁悉心指点,倒也渐渐理顺了头绪。
批出去的文书条理清晰,定下的事项令行禁止,不过三五日功夫,府中上下便都看明白了——这位新掌家的王妃,并非只知风花雪月的摆设,而是个心中有谱、下手有度的主母。那些观望与试探,也渐渐化作了表面的恭顺与暗里的谨慎。
萧顺霆果然如他所言,将养伤与应对外界风浪当成了头等大事。白日多在书房处理必要军务,见一些紧要的访客,但时辰严格控制在陈太医允许的范围内。
午后常小憩,晚膳必回锦墨堂用。他不再过问府中具体庶务,只是偶尔在我与他闲谈时,听我说起某处田庄的收成、某家铺面的盈亏,或是某位管事办事得力,他会淡淡点评一两句,或提醒我注意某个不易察觉的关窍。这种全然的信任与放手,反而让我在处理事务时更加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顺霆的的伤势在慢慢恢复,精神也逐渐好起来了。经过这几天的忙碌,王府庶务我渐渐熟悉了些。
不知不觉,泽佑殿殿的端午宫宴开始了。
遵太后娘娘懿旨,我和王爷都出席了。
宫宴上获得到了两个新的消息:“皇上口谕——到八月十五要举行大型‘祭月’活动。”这种活动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会参加,这也算是大型“宫宴”了;黄贵妃,禁足暂解参加今天的宫宴。
这次端午宫宴,竟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预想中的发难,没有公开的挑衅,甚至没有一句含沙射影的言辞。黄贵妃端坐在皇帝和太后下首,笑容得体,举止优雅,与相熟的命妇们谈笑风生,偶尔与皇帝对视时,眼中满是温顺柔情。她甚至主动举杯,遥祝北凉王伤势痊愈,祝词恳切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如此,我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萧顺霆握着我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平稳而有力,却也能感觉到他周身那不曾放松的戒备。
宴席过半,丝竹悠扬,舞姬水袖翻飞。在一片祥和的表象下,暗流无声涌动。我注意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向我们这边——不单是黄贵妃,还有她身侧几位素来与黄家走得近的宗室女眷,以及席间几位面色深沉、鲜少言语的武将。
萧顺霆偶尔与前来敬酒的官员寒暄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饮酒(身上有伤,装样子给有心人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像一头假寐的雄狮,看似慵懒,实则洞察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直到宴席散场,登上回府的马车,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
“她……竟然什么都没做?”我忍不住低声道。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萧顺霆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脸上有淡淡的疲惫。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什么都没做,才是最大的动作。”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她在等。”
“等什么?等下次的宫宴吗?”
“还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我们松懈,或者……”他顿了顿,“等别的变故。”
我没再追问,心中却沉甸甸的。那句“黄雀在后”的警示,和今夜黄贵妃反常的安静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收紧。
外界的风浪似乎也暂时平息了些许。南城的清查抓了一批人,京兆尹铁面无私,审出了几条不大不小的线索,虽未直接指向黄贵妃,却也让她兄长黄瑾柏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花般飞向御前,皇帝留中不发,态度暧昧。太后静养,宫中因端午宫宴在即,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安宁。
就在这内紧外松的氛围里,我对王府庶务,越来越熟悉了。一眨眼,七夕悄然而至。
这一日清晨,我如常起身,却见萧顺霆已穿戴整齐,站在窗边望着庭中那架新搭起的葡萄藤——那是前几日我吩咐花匠挪过来的,取“乞巧”的寓意。
“王爷今日起得早。”我走到他身侧。
“嗯。”他转过身,晨光里,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清明,“今日七夕,府中可有什么安排?”
我微微一怔。这些日子忙于庶务,又要担心他的伤势和外界局势,竟险些忘了这个女儿家的节日。往年乔家后院里,这一日姐妹们也会凑趣摆上瓜果,穿针乞巧,但总是嫡姐乔锦玥风头最盛,我不过是角落里一个安静的影子。
“按旧例,会在水榭摆上香案瓜果,让府中未嫁的丫鬟们穿针乞巧,讨个彩头。”周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笑着走进来,“老奴已让人预备下了。只是今年……王妃可要也与王爷一同凑个趣?”
我看向萧顺霆。他那样冷硬的性子,怕是对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没什么兴趣。
谁知他却点了点头:“可。”
一个字,言简意赅,却让我和周嬷嬷都愣了一下。
“王爷……”我有些不确定。
“今日无事。”他语气平淡,“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我脸颊微热,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于是,这一日的安排便定了下来。白日里依旧处理府务,只是我特意早些结束了议事,留出时间来准备。
午后,我亲自带着青黛和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在水榭布置。香案设在水榭中央,铺上崭新的红绒桌围,摆上时令瓜果——西瓜雕成莲花状,葡萄、蜜桃、李子晶莹可爱,当中是一碟巧果,用油面糖蜜做成各种花鸟虫鱼的模样,玲珑剔透,香气扑鼻。又备了七根银针,七彩丝线,以及几盏制作精巧的荷花灯。
水榭临水,晚风带着荷香,拂动檐下悬挂的彩绸与丝络,颇有些佳节气氛。未嫁的小丫鬟们早已按捺不住兴奋,聚在远处回廊下窃窃私语,不时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羞涩又期待的笑容。
暮色四合时,萧顺霆来了。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见地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绾发,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魏晋名士般的清朗疏阔。他走到水榭边,看着眼前的布置,目光在那碟巧果上停留片刻,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王爷。”我迎上前。
“嗯。”他应了一声,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走到香案前。
周嬷嬷领着丫鬟们上前行礼,然后按规矩退到稍远处。水榭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远处隐约的嬉笑低语。
晚风习习,带来水面荷花的清香。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褪去,深蓝色的天幕上,银河渐显,繁星点点,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格外明亮。
“可要试试?”我看着案上的银针丝线,轻声问。穿针乞巧,是七夕旧俗,女子对着月光穿针,以快慢论巧拙。我虽不擅女红,但这些年为求自保,倒也练就了一手不错的针线。
萧顺霆看了一眼那细若毫发的针眼和七彩丝线,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显然对此道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但他还是拿起了针线。
月光如水,洒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捏着那根细小的银针,对着月光,另一只手捻起一根红线,尝试着穿过去。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与他平日执剑批文的利落判若两人。试了几次,线头总是从针眼旁滑开。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抬眼看我,眸中并无恼意,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你来。”
我接过针线,就着明亮的月光,屏息凝神,轻轻一捻,红线便听话地穿过了细小的针眼。
“王妃好巧手!”远处的青黛忍不住小声赞叹。
我将穿好线的针递还给他,他接过,看了看那针尾轻颤的红线,又看了看我,忽然道:“这就算乞‘巧’了?”
“民间习俗罢了,讨个吉利。”我笑道,“王爷的手,是执剑安天下的,不必会这个。”
他没说话,只是将针线放回案上,拿起一块巧果递给我:“尝尝。”
我接过,小口咬下。巧果酥脆香甜,带着蜂蜜和芝麻的香气。他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我们并肩站在水榭边,望着天上星河,听着远处隐约的欢声笑语,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宁静而亲密的氛围在悄然流淌。
夜色渐深,星河越发璀璨。周嬷嬷带人将荷花灯取来,分发给小丫鬟们。按习俗,女子可在荷灯上写下心愿,放入水中,任其漂流,祈求姻缘美满、心灵手巧。
丫鬟们欢天喜地地领了灯,各自寻了僻静处,或蹲或坐,认真地在灯上写下心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一盏盏粉的、白的荷灯顺水漂流,烛光摇曳,倒映在水中,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王妃,王爷,您二位也放一盏吧?”周嬷嬷含笑递上两盏制作最精巧的荷灯,灯瓣是用上好的绡纱所制,薄如蝉翼,烛火映照下,莹然生光。
我看向萧顺霆。他显然从未做过这等事,但今日他似乎格外有耐心,点了点头。
我们各拿了一盏灯,走到水边。周嬷嬷贴心地备好了笔墨。
我执笔,对着莹莹烛光,一时竟不知该写什么。愿他伤势早日痊愈?愿王府平安顺遂?愿……我们能一直这样,岁月静好?似乎每一个心愿都沉甸甸的,又似乎都太过贪心。
迟疑间,却见萧顺霆已提笔,在他那盏灯的绡纱花瓣上,极其快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便将笔搁下,将灯小心放入水中。
他的动作太快,我甚至没看清他写了什么。
“王爷许了什么愿?”我忍不住轻声问。
他侧头看我,星光落在他眸中,漾开一片罕见的柔和:“说出来,便不灵了。”
我哑然。没想到他也会信这个。
在他的注视下,我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提笔,在我那盏灯的绡纱上,认真地写下八个字:
“岁岁年年,人长安好。”
不求荣华,不盼显达,只愿在乎的人平安康健,岁岁相伴。这便是我此刻,最简单,也最深的愿望。
我将灯轻轻推入水中。它颤巍巍地漂出去,汇入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海之中,烛光温暖而坚定。
萧顺霆看着我那盏灯上的字迹,眸光深邃,久久未语。
我们并肩站在水边,看着满池荷灯随波光摇曳,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夜风温柔,荷香阵阵,远处丫鬟们的笑语隐隐约约。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阴谋刺杀,只有静谧的夜色,璀璨的星河,和身边人安稳的呼吸。
“乔锦薇。”他忽然低声唤我。
“嗯?”我侧头看他。
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松柏气息。我没有抗拒,安静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眼前流淌的灯河与星空。
“若有一日,”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清晰,“这王府,这京城,甚至这天下,风雨飘摇,动荡不安。你……可会怕?”
我怔了怔,从他怀中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星光灯火,也映着我有些愕然的脸。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问,是预感到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此刻的宁静而生出的感慨?
但我没有犹豫,摇了摇头:“有王爷在,妾身不怕。”
这话并非全然是恭维或依赖。这些日子,我看着他如何在重伤中布局反击,如何将王府权柄交付于我,如何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时局中沉稳应对。我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愿意护着我的那颗心。
他深深地看着我,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难以言喻的柔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融。
“记住你的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叹息,与某种沉重的笃定。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看星河转移,灯影渐稀。
直到夜露渐重,周嬷嬷上前轻声提醒该回房了,我们才分开。
丫鬟们开始收拾残局,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今夜之后,王府里关于王爷王妃七夕共放荷灯、鹣鲽情深的佳话,怕是又要添上一笔了。
回到锦墨堂,洗漱更衣后,我依旧有些沉浸在方才的静谧美好中。坐在妆台前,由青黛梳理长发时,嘴角仍不自觉地带笑。
“王妃今日心情真好。”青黛笑着打趣。
“是啊,”我轻声道,“今日……很好。”
然而,这份宁静的美好,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我即将歇下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斩霄刻意压低、却难掩凝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爷,王妃,方才看守后园莲池的护卫来报……说在水中捞起一盏未曾点燃、样式奇特的荷灯,灯上……有字。”
我与萧顺霆对视一眼,方才的温情瞬间褪去,眸中同时染上警惕。
“拿进来。”萧顺霆沉声道。
斩霄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盏湿漉漉的荷灯。那灯并非王府准备的绡纱荷花灯,而是用某种暗绿色、近乎墨色的厚纸折成,式样古怪,像一片扭曲的荷叶。灯芯处有烧过的痕迹,却未曾点燃。
斩霄将灯小心放在桌上。烛光下,可以清晰看到那墨绿色的纸面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小字,字迹歪斜诡异,如同血书:
“月前归关,云亭断魂。”
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朱雀图案。
萧顺霆盯着那两行字和那个图案,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寒刺骨,眼中风暴凝聚。
而我,看着那“月前归关,云亭断魂。”的字眼,想起方才水边他那个突兀的问题,和那句沉重的“记住你的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瞬间爬满全身。
这盏诡异的、未燃的荷灯,是何时被放入池中的?是谁放的?
那“云亭断魂”……指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