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大了些，带着夜露的微凉。
萧顺霆松开我，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回去吧，夜深了。”
“嗯。”我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
他提起风灯，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下观星台。星光为我们照亮石阶，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回到锦墨堂，洗漱安歇。躺在床榻上，我依旧有些恍惚，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星河下的一个美梦。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那句“此生唯你一人”。
就在我即将沉入梦乡时，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斩霄压得极低、却难掩惊怒的声音：
“王爷！刚收到宫中密报——皇上回宫了，黄贵妃……禁足彻底被解了！皇上口谕，八月十五的宫宴，令其……伴驾出席！”
我的睡意瞬间全无，猛地睁开了眼睛。
而身侧的萧顺霆，在黑暗中缓缓坐起身，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寒刺骨。
这个消息，像一块棱角尖锐的冰，狠狠砸进温暖宁静的心湖，瞬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与翻涌的暗流。
锦墨堂内室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方才星河下那句“此生唯你一人”带来的巨大震撼与幸福，尚未在胸腔里完全化开，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冻结了边缘，混合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酸涩的悸动。
萧顺霆已经起身，披衣下榻。他没有点燃烛火，只是沉默地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却凝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意。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星光黯淡，仿佛也预感到了什么。
我拥着锦被坐起，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得生疼。黄贵妃解禁，伴驾出席端午宫宴……这意味着什么？是皇帝对黄家的敲打已经结束？还是迫于某种压力或平衡的妥协？亦或是……黄贵妃手中，又有了新的筹码或倚仗？
无论哪一种，对我们而言，都绝非好事。这意味着那日的宫宴，那个美艳如毒蛇的女人，将再次站在我们面前，带着淬毒的笑意和更加深不可测的算计。
“王爷……”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干涩。
萧顺霆闻声转过身。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投注过来的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吵醒你了。”他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没事，睡吧。”
他的掌心依旧温热，语气也尽力放得平稳，可我分明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汹涌的暗流。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我心中的不安便越是扩大。
“我睡不着。”我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些力量，“王爷，皇上此举……是何用意？”
萧顺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圣心难测。或许，是觉得敲打得够了，该给黄家留些体面，以示天恩浩荡。也或许……”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是有人，在皇上耳边，又说了些什么。”
“是那‘黄雀’？”我脱口而出。
“未必。”萧顺霆摇头，“黄氏经营后宫多年，树大根深，自有其求生之道。此番解禁，未必需要外人推动。只是时机选在宫宴前回来，未免太过……刻意。”
刻意地彰显恩宠，刻意地打乱我们的准备，也刻意地……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场注定不平静的宴席上。
“那八月十五的宫宴……”我的心揪紧了。
“照常赴宴。”萧顺霆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上了一丝凛冽的锋芒，“她既敢来，我们又何惧之有？正好，有些账，也该当面算一算了。”
他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我知道，黄贵妃屡次三番的挑衅与谋害，尤其是上次的刺杀，早已触及他的底线。此番她若还敢在宫宴上兴风作浪，萧顺霆绝不会再给她留任何余地。
可是……刀剑无眼，阴谋难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宫墙之内，是黄贵妃经营多年的地盘，谁知道她布下了多少陷阱，准备了多少后手？而他，伤势初愈……
“王爷，”我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喉头滚动，那些在星河下未能说出口的话，在此刻巨大的担忧与恐惧的催逼下，冲破了所有矜持与犹豫，“那日宫宴，无论发生什么，请让妾身跟在您身边。”
他微微一动。
“我知道，我或许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可能成为累赘。”我抓紧他的手，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但是，王爷，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您为我挡剑，独自承受危险和痛苦。我是您的王妃，是您说要共度此生的人。那么，无论面对什么，荣耀也好，危险也罢，我都应该站在您身边，与您一同承担。”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情感，凝聚成最清晰的誓言：“萧顺霆，你既许我‘此生唯你一人’，那我乔锦薇，便还你‘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这八个字，在寂静的黑暗中落地有声，带着女子少有的决绝与铿锵。这不是依附，不是祈求，而是平等的回应，是交付性命的承诺。
黑暗里，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但他很快放松了力道，只是将我的手更紧地包裹在掌心，温暖源源不断地传来。
“傻话。”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谁要你生死相随？我要你好好活着，平安喜乐地活着。”
“没有您在身边，何来平安喜乐？”我望着他，尽管看不清，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翻涌的激烈情绪，“王爷，我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我是能与你并肩看这世间风雨的人。或许我现在还不够强，但我愿意学，愿意成长，愿意用我的一切，去守护你，守护我们的家。”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微微一惊。从何时起，“我们的家”这个念头，已经如此自然地在心中扎根？这座曾经让我惶恐不安的王府，这个曾经让我畏惧疏离的男人，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成了我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归宿。
萧顺霆久久没有说话。黑暗中，只能听到我们彼此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有力，怀抱温暖，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和保护欲，将我完全笼罩。
“乔锦薇，”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地从胸腔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这是你说的，便要做到。”
“我会。”我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无比坚定地回答。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拥着我。
我们就那样相拥着，坐在黑暗里，窗外是未知的风雨，怀中是彼此确认的心意与誓言。没有旖旎，没有缠绵，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血肉相连般的紧密与依靠。仿佛在这一刻，我们才真正成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命运交织，祸福与共。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四更天了。
萧顺霆松开我，轻轻将我放平躺下，拉好锦被：“睡吧，天快亮了。明日……还有许多事。”
“王爷也睡。”我拉住他的衣袖。
“嗯。”他在我身侧和衣躺下，依旧握着我的手。
或许是说出了心底最重的话，或许是感受到了他前所未有的贴近与回应，心中那股惶恐不安竟奇异地平息了不少。疲惫袭来，我靠着他温暖的身躯，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誓言余温犹在，风暴已至眼前。黄贵妃突然解禁，高调出席宫宴，是阴谋得逞的嚣张，还是狗急跳墙的反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