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几乎又是一夜未眠。
外间贵妃榻上那人存在感太强,即便他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声响,那无形的压迫感也如同实质,穿透床幔,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我,让我无法真正入眠。
直到天光微亮,我听到他起身的细微动静,然后是开门、离去的脚步声,我那颗悬了整夜的心,才终于沉沉落地,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再次醒来时,已近午时。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黛和碧螺伺候我起身梳洗。看着镜中眼下依旧明显的青黑,我暗自叹了口气。这样日夜惊惧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用过早午膳,周嬷嬷便准时出现了。她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严肃刻板的样子。
“王妃,今日可要再熟悉熟悉王府其他地方?”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疏离。
我本意是想缩回锦墨堂,至少这里是目前唯一让我感到些许“安全”的角落。但转念一想,若一味躲藏,对这王府、对那人都一无所知,岂不是更加被动和危险?
知己知彼,方能……苟活。
“有劳嬷嬷了。”我轻声应下。
依旧是周嬷嬷在前引路,青黛陪在我身侧。我们走出了锦墨堂,沿着昨日未曾踏足的回廊,向王府更深处走去。
北凉王府的广阔,远超我的想象。如果说昨日所见的花园还带着几分赏玩的意趣,那么今日所经之处,则更多是森严与威仪。
高耸的院墙,厚重紧闭的院门,随处可见的、身着轻甲、目不斜视的护卫。他们身上的铁血气息,与乔家那些护院家丁截然不同,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凛冽。
我们路过一处名为“演武场”的广阔场地,即便空无一人,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与金戈铁马之意。边缘的兵器架上,各式兵刃寒光闪闪,其中一柄长枪,枪缨暗红,仿佛曾被鲜血浸透。
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心惊肉跳,慌忙移开视线。
“王妃,这边是库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周嬷嬷指着另一处有重兵把守的院落,语气平淡地提醒。
我默默点头,只觉得这王府不像是一座府邸,更像是一座等级森严、守卫森严的军事堡垒。而我,像是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幼兔,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嬷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王爷他……平日都在何处处理公务?”
周嬷嬷脚步未停,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我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爷平日多在书房‘剑墨轩’处理军政要务。”她回答道,随即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王爷不喜打扰,书房乃王府禁地,没有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重罚。还请王妃谨记。”
“剑墨轩……”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昨日便已听过,此刻再次被强调,更觉那地方神秘而危险。
“是。”周嬷嬷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一座独立的、被苍翠松柏半掩着的院落,院墙似乎都比别处要高上几分,“便是那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院门紧闭,门前守卫如同两尊冰冷的石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然气息。仅仅是远远望着,都让人觉得呼吸不畅。
那里,就是他日常所在的地方吗?在那高墙之内,他运筹帷幄,决定着边疆战事,也决定着我的命运?
心头莫名地有些发堵。
我们又走了一阵,经过一片竹林,环境清幽了些许。只是那寂静,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府……似乎人不多。”我找了个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回王妃,王府规制如此。下人各司其职,无事不得喧哗走动。”周嬷嬷答道,“王爷喜静。”
喜静。是啊,这般寂静,确实符合他那冷冰冰的性子。
一路行来,除了必要的引见和提醒,周嬷嬷并不多言。青黛跟在我身边,也是大气不敢出。整个王府,就像一部精密而冰冷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这深深的庭院,这重重的规矩,这无处不在的守卫和寂静……无一不在提醒着我,我身处何地,我的夫君,又是何等人物。
之前的我,还曾因那个古怪的“拥抱规矩”而生出些许荒谬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慌乱。此刻,站在这片冰冷而庞大的建筑群中,感受着这凝重的、几乎实质化的威压,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瞬间被更巨大的茫然和无力感取代。
我只是这深海里一尾微不足道的小鱼,被无形的网罗捕捉,投入其中。看不清方向,摸不到边界,只能随波逐流。
而那个定下规矩的男人,是这片深海的主人,是能随时掀起风浪、决定我生死的……神祇。
“王妃,前面风大,可要回去了?”周嬷嬷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我抬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水榭边,面前是开阔的湖面,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
“嗯,回去吧。”我点了点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当我终于再次踏入锦墨堂的门槛时,竟生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感觉。仿佛只有回到这个暂时划归给我的、小小的院落,才能从那无边无际的、名为“北凉王府”的深海压力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我靠在窗边,望着外面被高墙分割成四角的天空。
这王府,果然深似海。
而我,该如何在其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