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身侧空空,萧顺霆已不在。摸一摸被褥,尚有余温,应是不久前才起身。
我立刻唤青黛进来伺候梳洗。
“王妃,王爷一早便去了书房,说是有几件紧急军务要处理。”青黛一边替我绾发,一边低声道:“早膳也已备妥,王爷吩咐了,让您先用,他稍后便回。”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内外异常平静。黄贵妃解禁后,除了上次刺杀,再未有任何动静,连带着黄家一系的官员,也似乎收敛了许多。朝堂上波澜不惊,边关也无紧急军报。
萧顺霆的伤势在陈太医的调理和我的精心照顾下,恢复得很快。他已经能如常练武、处理公务,只是我总觉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周嬷嬷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跟着学习,也逐渐上手。府库的账目清晰,人事安排妥帖,下人们各司其职,王府运转如一台精密的器械。可越是这般宁静,我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是如野草般滋长。
这平静,太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沉闷。
“皇上回宫了。”想到这句话,我明白了“月前归关”是——皇上出宫微服,提前悄悄回来了。那“云亭断魂”呢?百思不得其解。
转眼,又是七八日过去。端午的余热尚未散尽,天气愈发炎热。这日午后,我正与周嬷嬷在花厅核对下月府中用度预算,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慌乱,完全打破了王府惯有的肃静。
我和周嬷嬷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
脚步声在花厅外戛然而止,随即是斩霄压低了却难掩焦灼的声音:“王妃!王爷可在您这儿?”
“王爷在演武场。”我站起身,“何事如此惊慌?”
斩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劲装风尘仆仆,额上竟带着汗——这在他这等高手身上极为罕见。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隐隐发白,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盖着三道鲜红火漆、插着一根红色翎羽的加急军报。
“北境八百里加急!”斩霄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柔然、突厥联军二十万,三日前突破云州外围防线,连破三城!云州守将瞿将军重伤,残部退守云州城,被困已达两日!军报是瞿将军麾下亲兵拼死送出,言……云州城破,只在旦夕之间!北境门户,危矣!”
“哐当”一声,周嬷嬷手中的账本掉在了地上。她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踉跄一步扶住了桌沿。云州!那是北境第一道雄关,是抵挡草原铁骑南下的最重要屏障!云州若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二十万联军……这是近十年来,北方诸部最大规模的一次南侵!
“王爷……王爷知道了吗?”我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陌生。
“已经有人去禀报了。”斩霄急道,“王妃,此事非同小可,王爷他……”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我懂他的意思。萧顺霆是北凉王,是大原朝的“战神”,是北境军队的“魂”。如此危局,满朝上下,除了他,还有谁能扛得起?可他的伤……那一剑,那毒差点要了他的命,虽毒已解,未伤及根本,但毕竟时日尚短,如何能经得起马上征战、沙场搏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刚刚才许下生死不离的誓言,刚刚才感受到彼此贴近的温度,难道转眼就要面临更长、更危险、更生死未卜的分离?
不,不止是分离。是送他重回那个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一次离别,我尚在懵懂畏惧之中,而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猛地推开椅子,不顾周嬷嬷的惊呼,提起裙摆就朝演武场奔去。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那鲜艳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
演武场在王府东侧,平日清静,只闻兵器破空与拳脚呼啸之声。可今日,我刚穿过月洞门,便感受到一股凝滞般的沉重气氛。
场中并无练武之人。萧顺霆背对着我,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手中正展开那封插着红色翎毛的加急军报。他依旧穿着惯常的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标枪,可那背影,却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斩霄和另外两名心腹将领垂手肃立在他身后三步处,大气不敢出。
我放轻脚步,慢慢走近。阳光将他挺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纹丝不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手中那张轻薄的军报纸,在微不可察地颤抖——不,不是纸在抖,是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带动了纸张。
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行字,缓缓将军报合上。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悸。
然后,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我几乎窒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是一片深海般的沉静。可正是这种沉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恐惧。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凤眸,此刻幽暗得不见底,唯有最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无声燃烧,那是属于战场杀神的、令人胆寒的光芒。
他的目光先落在斩霄等人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敲响聚将鼓。一炷香内,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将领,北凉王府议事厅集结。”
“是!”斩霄等人凛然应诺,转身飞奔而去,脚步声急促如擂鼓。
这时,他的目光才转向我。那眸中冻结万物的寒意,在触及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底下深藏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歉然?
“你都知道了。”他开口,不是疑问。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看着他,贪婪地看着,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消失。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他在我面前站定,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缓缓落下,握成了拳。
“云州危急,我必须去。”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铁石坠地,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是萧顺霆,是北凉王,他的肩上扛着北境防线,扛着大原朝的半壁江山,扛着身后万千百姓的生死存亡。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使命,是他无法推卸、也绝不会推卸的宿命。
可是……我的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呐喊:让他去!他是战神,是北境的守护神,只有他能救云州,能退敌寇!另一半却在泣血:不要去!你的伤还没好全,那是二十万虎狼之师,是生死搏杀!我怕……我怕你这一去……
“你的伤……”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无碍。”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皮肉伤而已,不影响握剑。”
不影响握剑……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可我知道,那贯穿的一剑,岂是简单的皮肉伤?陈太医私下说过,那一剑险险擦过筋脉,若再偏半分,他整条手臂都可能废掉。如今虽愈合,但筋骨力道,至少要静养数月才能完全恢复。现在就要他提剑上马,冲锋陷阵……
“朝廷……没有别的将领了吗?”我明知是徒劳,却还是忍不住问。大原朝难道离了他,就无人可用了吗?
萧顺霆的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有。但能稳住北境局势、让二十万联军忌惮的,只有我。”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冷意,“况且,有些人,恐怕正等着看北境糜烂,等着我……或者朝廷,付出更大代价。”
我心头一震。黄雀在后……难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也与那暗处的“黄雀”有关?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王爷,“云亭断魂”是不是指云州会有危……
话还未说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低沉而雄浑的鼓声——“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缓,却带着金铁般的肃杀之气,瞬间传遍王府,甚至隐隐传出府墙之外。
聚将鼓!这是北凉王府独有的、只有在最紧急军情时才会敲响的鼓声。鼓声一起,凡隶属北凉王麾下、在京的将领,无论身在何处,必须即刻奔赴王府听令。
鼓声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我的心房。最后的侥幸,彻底粉碎。
萧顺霆听着鼓声,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个人的情绪也收敛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属于统帅的锐利与威严。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入骨髓。
“回房去。”他沉声道,“收拾一些简便行装。我此去,归期未定。王府……交给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议事厅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在炽烈的阳光下翻飞,背影决绝,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直指北方的利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夏日的暖风拂过,我却浑身冰凉。指尖触碰到的拇指指环,寒意彻骨。我刚刚说的话,也不知他听清楚了没有?
鼓声还在一声声敲着,像是催征的战音……
刚刚稳固的温情,尚未焐热的相守,在这突如其来的家国大难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
他要走了。去往比上次更危险、更残酷的战场。
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离去。
生死相随的誓言,在现实的洪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还有,将他托付的王府,守好。
我抬起手,用力按在剧烈抽痛的心口,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转身,对不知何时赶到我身后、满脸泪痕的青黛和周嬷嬷,用尽全力稳住声音:
“青黛,去准备王爷出征常用的那套轻甲和披风,检查是否完好。周嬷嬷,随我去开府库,清点伤药、金疮药、止血散,有多少备多少,再准备御寒的衣物和不易腐坏的干粮。”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还有,”我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王府内外戒严,所有人员出入严加盘查。没有我的对牌,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传递消息。一切,等王爷出发后,再行安排。”
周嬷嬷看着我,眼中的悲戚渐渐被一种沉重的坚定取代。她郑重地福身:“老奴遵命。”
青黛也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们各自匆匆离去执行命令。
我独自走回锦墨堂。庭院中的石榴花红得刺眼,仿佛在预兆着即将被鲜血染红的边关沙场。
推开房门,室内还残留着他清晨离去时,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书案上,还摊开着我们昨夜一同看过的一本地志图册,上面画着北境的山水关隘。
我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图册上“云州”那两个小小的字。
这一次,不再是宅院内的阴谋算计,不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是真正的战争。是国战。是你死我活的厮杀。
萧顺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窗外,聚将鼓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传来的、嘈杂而有序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以及一道道低沉急促的领命声。
大战,已拉开序幕。
而我们的离别,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深夜的王府灯火通明,出征前的准备紧锣密鼓。萧顺霆与麾下将领紧急商讨军情、调配兵力,而乔锦薇则强忍心痛,为他整理行装。这一次的离别,比上一次更加仓促,也更加沉重。当出发的号角吹响,她能否忍住泪水,送他踏上征途?而北境等待他们的,又是怎样惨烈与未知的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