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顺霆离开后的头三天,王府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寂静得可怕。
白日里,我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府务,听取周嬷嬷和各处管事的汇报,核查账目,安排用度。我说话的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做出的决定也大多稳妥。周嬷嬷看我的眼神里,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钦佩取代。她大概以为我会消沉,会慌乱,会躲在房里以泪洗面。
我没有。我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必须坚强”包裹起来,捆扎得严严实实。因为我知道,这座王府,现在不能乱。这是他交给我的,是我们的“家”,我必须替他守好。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或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条街巷的更鼓,那种无边无际的空寂和担忧,便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将人溺毙。我会忍不住想,他现在到了哪里?是在日夜兼程地赶路,还是已经抵达前线?北境的风沙大吗?他的伤口会不会因颠簸而疼痛?面对二十万敌军,他……
每每想到这里,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我只能翻身坐起,点亮灯烛,拿出他留下的那枚墨玉私印和玄铁虎符令牌,一遍遍地摩挲。冰凉的触感能让我稍微冷静下来,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等待,成了最熬人的酷刑。尤其是对前方战况一无所知的等待。
第四日清晨,我用过早膳,正打算去书房查看往年北境粮草调拨的旧例,青黛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满尘土的牛皮筒,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眼睛里闪着光。
“王妃!信!王爷的信!北边送来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开了几滴也浑然不觉。我几乎是抢步上前,从青黛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筒。筒身还带着北地清晨的凉意,粗糙的表面沾着泥点和风沙的痕迹,筒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正是他那方小小的“霆”字私印——不是平时用的那方,而是更简朴、便于携带的军中小印。
手指有些发抖,我小心地剥开火漆,从筒里倒出一卷薄薄的信纸。纸是军中常用的略显粗糙的竹纸,边缘有些毛糙,被卷得很紧。我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字迹是熟悉的,力透纸背,银钩铁画,只是比平时在书房批阅公文时更为潦草急切些,显然是在匆忙间写就。墨色也有些深浅不均,大概是研磨时用了不甚清澈的雪水或河水。
“锦薇吾妻:见字如晤。三日急行,已近云州。沿途所见,百姓南逃,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心甚恻然。敌势虽众,然军心未散,云州城墙尚坚,瞿将军虽伤重,志气犹存。明日即可入城,详情再报。勿念,一切安好,霆。”
只有寥寥数语,没有任何温存软语,甚至没有提及自身一句,全是军情与见闻。可就是这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光,猛地劈开了我心中连日积郁的阴霾与黑暗。
他安好。他已经快到了。云州军心未散,城墙尚坚……这些都是好消息。最重要的是,他记得报平安。他说“勿念”,可这封信本身,就是最大的念想。
我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仔细咀嚼,仿佛能从中看出他写信时的情景:是在颠簸的马背上?还是在深夜宿营的篝火旁?他是不是也像我此刻一样,在短暂的歇息间隙,望着某个方向,心中有所牵挂?
“王爷……可还好?”青黛在一旁,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问。
“嗯。”我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感受那粗糙的纸张贴着心跳的位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真正称得上轻松些许的笑容,“他很好,就快到云州了。”
我将信重新仔细叠好,没有放回牛皮筒,而是找了一个干燥洁净的檀木小匣,将信纸平整地放进去。这封信,我要留下来。
从那天起,每隔三四日,多则五六日,总会有沾着北境风尘的信筒送到王府。送信的都是萧顺霆身边的亲兵,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确保信件能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他们往往满面风霜,嘴唇干裂,将信交到斩霄或周嬷嬷手中后,连一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只匆匆问一句“王妃可有回信或物件指带”,得到答复后,便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奔赴下一个传递点。
每一封信,都成了那段灰暗时光里,最珍贵的亮色。
他的信依旧写得简短,内容却逐渐丰富起来。有时是战况通报:“初七日,与敌游骑接战于云州北三十里黑风峪,小胜,歼敌三百,我军伤二十七人,亡九人。霆无恙。” 有时是军中见闻:“云州冬衣不足,士卒多有冻伤。已令后方加紧筹措。” 偶尔,也会有一两句极含蓄的、几乎看不出情绪流露的话:“今夜月色尚明,料想京中应亦如是。” 或是:“尝到后方送来之肉脯,味尚可,然不及府中所制。”
每次读到这样的句子,我的心都会变得异常柔软。那个在战场上冷硬如铁、令行禁止的北凉王,在写下这些字时,心里是不是也掠过了王府的屋檐,掠过了我的模样?
我开始给他回信。
最初不知该写什么。就回信王府一切安好?写今日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这些琐碎日常,在血肉横飞的战场面前,似乎太过渺小甚至可笑。可提笔时,那些压抑的思念、无尽的担忧,又岂是寥寥数语能承载?
最终,我的回信也和他一样,变得克制而务实。我会告诉他府中诸事平稳,用度节省的进展;会告诉他京中朝堂的某些动向(通过周嬷嬷和斩霄谨慎获取的消息);会告诉他我根据医书,又改良了金疮药的配方,已托人送往山西大营,请他们设法转送前线;偶尔,也会在信的末尾,小心翼翼地添上一句:“北地苦寒,万望珍重。药在怀,勿忘。” 或是:“庭中石榴已结果,待君归时,或可共尝。”
我不敢写“想念”,不敢写“担忧”,怕乱了他的心。只能将所有的情感,都编织进这些看似平淡的字句里,希望他能读懂。
我的回信,连同周嬷嬷整理的一些必备物资清单,以及我新配制的成药,会一起交给下次来送信的亲兵。他们总是郑重地接过,贴身放好,仿佛护送的不是信件,而是某种神圣的使命。
等待来信和书写回信,渐渐成了我生活中一个固定的、充满仪式感的环节。书房靠窗的那张书案,成了我与千里之外的他,唯一能够“交谈”的地方。阳光透过窗棂,在信纸上移动,时光就在这一来一往的笔墨间,悄然流逝。
由于云州战事突起,“祭月”活动取消,回京参加“祭月”活动宫宴的所有官员返回,各司其职。期间,黄贵妃明面上对王府没有什么动作;乔府的人也没有来王府打扰我。
大约在他出征一个半月后,乔府大小姐出嫁了,我只是派人送了礼。非常时期,乔家大小姐的婚事也没敢大办宴席……
然而,这段时间战况时好时坏,令人揪心。一连七八日都没有收到信了,这打破了之前最长的间隔记录。
一开始,我还能安慰自己,或许是战事激烈,无暇写信,或是送信路途受阻。可到了第十天,依旧音讯全无。京中开始有不好的流言悄悄传播,说北凉王轻敌冒进,在云州城外中了埋伏,损失惨重;更有甚者,暗指他拥兵自重,迟迟不肯与敌决战,徒耗国力……
王府的大门紧闭,谢绝一切不必要的访客,可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像毒蛇一样,从门缝、墙头钻进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府中的下人们虽然不敢明说,但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惶惑不安,还是被我敏锐地捕捉到。
周嬷嬷和斩霄的脸色也日益凝重。斩霄甚至私下建议,是否动用在北境的一些暗线,去打探消息。
我拒绝了。我相信他。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就一定会做到。在真正确切的消息传来之前,任何自乱阵脚的行为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但我心中的焦虑,却与日俱增。夜里开始失眠,胃口也差了许多。常常对着地图上云州的位置,一坐就是半天,想象着那里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
就在我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不顾一切动用令牌联系镇西王时,第十二天的黄昏,信终于来了。
这次的牛皮筒格外脏污,甚至有一角似乎被利器划过,留下深深的痕迹。送信来的亲兵,是我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超越年龄的疲惫与风霜,左臂还用布条吊着,隐隐透出血迹。他将信筒交给斩霄时,只说了一句:“王爷命我,务必亲手交到王府。”便几乎脱力晕倒。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手指冰凉地接过信筒。火漆完好,但筒身的破损和送信人的惨状,已昭示着前方经历了怎样的恶战。
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用力,有些笔画甚至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愤怒?
“薇:半月苦战,敌攻势甚急,云州城墙损毁多处,军民伤亡颇重。我军粮草转运屡遭袭扰,冬衣仍未至,士卒冻伤者日众。朝廷援兵及补给迟迟未到,恐有人从中作梗。此间艰苦,非言语可尽述。然你勿忧,霆在,城在。唯念你独守京中,诸事繁杂,心实难安。照顾好自己,勿以我为念。一切,待战后细说。霆,于云州城头。”
信不长,信息量却巨大。局势的严峻,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来信的轻描淡写。城墙损毁,伤亡惨重,粮草不继,冬衣短缺,朝廷还有人掣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我的心上。尤其是最后那句“霆在,城在”,说得斩钉截铁,可我读出的,却是背水一战的决绝,和深藏其下的巨大压力。
他从未在信里表露过如此明显的负面情绪,也从未说过“心实难安”这样的话。他是在担心我,担心王府,担心后方不稳。
我的心疼得缩成一团。他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流着血、冒着生命危险守城,心里却还要挂念着千里之外的我过得好不好。
我没有哭。只是将信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然后,我抬起头,对一直守在旁边、满脸担忧的周嬷嬷和青黛说:
“从明日起,府中用度再减两成。将我名下所有嫁妆铺面今年的收益,全部兑成现银。派人去市面上,尽可能多地收购棉花、厚布、皮毛,还有制作冻疮膏所需的药材。不要大张旗鼓,分散进行。”
周嬷嬷愣了一下:“王妃,您这是要……”
“王爷说,前线冬衣不足,士卒冻伤。”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朝廷的补给指望不上,我们自己想办法。能送多少,是多少。”
我又看向斩霄:“斩霄,王府护卫中,抽调二十名最精锐、最熟悉北道路线的好手,随时待命。物资齐备后,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押送,务必以最快速度、最隐蔽的路线,送往云州,交到王爷手中。沿途若遇阻拦……”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凭王爷令牌行事,必要之时,准你先斩后奏。”
斩霄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属下遵命!”
“还有,”我补充道,“多备火折、烈酒、盐糖。北地酷寒,这些或许比衣物更能救命。”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断。周嬷嬷和斩霄领命而去,迅速行动起来。
书房里再次剩下我一人。我重新展开那封字迹潦草的信,目光久久停留在“心实难安”四个字上。
萧顺霆,你安心守你的城。
你的后方,你的家,有我。
我不会让你“心实难安”。
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寒意渐浓。我点燃灯烛,铺开信纸,开始给他写回信。这一次,我没有写任何琐事,也没有空泛的安慰。
我只写了三句话:
“霆郎:信已悉。所需之物,不日即启程。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唯有一求:城在你在。薇,于灯下。”
我将信纸装好,交给候在外面的青黛,嘱咐她下次信使一来,即刻送出。
然后,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呼啸着灌进来,冰冷刺骨,带着远方沙场的气息。
云州,真的很冷吧。
但请你一定,一定要坚持住。
我为你准备的“寒衣”和心意,已经在路上了。
我倾尽全力,动用王府积蓄与自身智慧,为前线将士筹措御寒物资。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一药一散,亲自调配。当承载着深情的车队冒着风雪北上,能否顺利抵达?而云州城下,面对敌军疯狂的进攻与严寒的侵蚀,萧顺霆和守城将士,又能否支撑到援手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