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霄等人被抬下去救治后，王府再次陷入一种紧绷的等待中。这一次，等待的不再是寒衣能否送达，而是那批承载着无数人心意的物资，究竟能在血肉横飞的云州城头，发挥多大的作用？萧顺霆，能否凭借此渡过难关？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京城的冬日一如既往地寒冷沉闷，朝廷的邸报上关于北境的战事依旧语焉不详，只说“敌我胶着”、“坚守待援”。市井间的流言倒是多了些，有说北凉王得了神秘补给，军心大振，打退了蛮子好几次进攻；也有说云州城破在即，朝廷已打算放弃云州，退守第二道防线。
我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言，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在府务和照顾伤员上。斩霄的高热在陈太医的精心治疗和我配制的汤药下，终于退了下去，伤势也开始缓慢但稳定地好转。其他几名受伤的亲兵也得到了妥善安置。看着他们逐渐恢复生气，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能略微松弛一丝——至少，我派去的人，大部分活着回来了，他们的牺牲与付出，没有白费。
我给萧顺霆写了信，简单告知斩霄等人已平安归来，正在养伤，请他放心。也再次叮嘱他保重自身，寒衣药膏务必用好。信送出去后，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回音。
日子在期盼与隐忧中滑过。庭院里的石榴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腊月将近，年关的气息开始在京城弥漫，可王府里却感受不到半分喜庆，只有一种压抑的寂静。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共同守护着一个脆弱的希望。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霾沉沉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檐，没有风，也没有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寒冷。
我正与初步康复、脸色仍显苍白的斩霄在书房里，听他回忆最后在云州城外看到的战况细节，试图拼凑出更清晰的画面。斩霄说到王爷接到包袱后，返身杀回敌阵时那决绝无畏的背影，眼中犹有激动与崇敬的光。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砰”一声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和斩霄同时惊愕抬头，只见周嬷嬷站在门口，她一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竟有些散乱，几缕灰白的头发垂在额前，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惨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仿佛被汗水浸透又晾干的纸条。她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恐惧，直直地望向我，却又像透过我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嬷……嬷嬷？”我站起身，心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周嬷嬷似乎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几乎是扑到书案前，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按着纸条，推到我面前。
我的视线落下。纸条很小，质地粗糙，像是从什么账簿或信纸边缘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极其潦草，是用炭条之类的东西仓促写就，有些笔画都模糊了。但内容，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我的眼睛，烫穿了我的心：
“腊月初七，云州南城破，王率亲卫断后，被困鹰啄崖，血战竟日，下落不明。柔然悬赏千金求王首级。溃兵言，崖下尸横遍野，无……无生还者。消息自溃兵处得来，未敢尽信，然凶多吉少。速决断。”
落款只有一个字：“柳”。是镇西王妃，萧柳氏！这是通过我们之间极隐秘的渠道传来的消息，比任何朝廷通报、市井流言都要直接、都要快！
“不……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这……这一定是误传……斩霄回来时，王爷明明还在领军冲杀……”
斩霄早已抢步上前，抓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猛地用手撑住桌沿才没有倒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颤抖着：“鹰啄崖……是云州城南三十里一处绝险山崖，三面陡峭，只有一条窄路……若被围在那里……”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看向我，声音嘶哑破碎：“王妃！王爷他……他定是为了掩护主力从南城缺口撤退，才亲自断后！那是死地啊！”
死地……下落不明……尸横遍野……无生还者……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身体，搅动着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书房里的书架、桌椅、窗棂都开始旋转、扭曲。我扶住书案边缘，指尖深深掐进坚硬的木头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一丝清醒。
“不会的……他不会的……”我喃喃着，却发现自己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夺走了呼吸。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尖锐的、实实在在的剧痛，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周嬷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王妃！老奴刚得到这消息时也不敢信，立刻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去打探……兵部、五军都督府、甚至宫里……传来的消息都……都差不多！云州南城确实在腊月初七凌晨被攻破，北凉王所部在鹰啄崖附近与敌激战后失去联系……朝廷……朝廷已经乱了，争吵不休，有的说要立刻派援兵搜寻，有的说……说王爷恐怕已经殉国，当务之急是稳住第二道防线……”
殉国……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重锤，狠狠砸了下来。
我腿一软，向后跌去，撞在椅子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王妃！”青黛不知何时闻声冲了进来，见状惊呼一声，扑过来扶住我。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颤抖。视野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周嬷嬷和斩霄急切慌乱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听不真切。
殉国？萧顺霆？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战神？那个对我说“此生唯你一人”、“我会回来”的丈夫？那个背影挺拔如山、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不！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生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尸！
一股极其暴烈、极其蛮横的力量，突然从冰冷绝望的深渊底部冲了上来，强行驱散了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黑暗与麻木。我猛地推开青黛搀扶的手，扶着书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王妃！”周嬷嬷和斩霄都惊住了，看着我骤然变得异常明亮、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火焰的眼睛。
“消息未经过实，不足为信。”我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硬度，尽管我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王爷身经百战，多少次绝境都闯过来了，这一次，也未必就是绝路。”
“可是纸条上说……”周嬷嬷急道。
“纸条上只说‘下落不明’、‘凶多吉少’。”我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和斩霄，“‘下落不明’，就还有可能活着。‘凶多吉少’，也不是十死无生！”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朝廷如何，我们管不了。但我们自己，不能乱，更不能认！”
斩霄看着我，眼中的绝望和悲痛，渐渐被一种同样孤注一掷的狠厉取代：“王妃说得对！王爷绝不会轻易折在那里！属下……属下请命，立刻带人北上，去鹰啄崖寻找王爷！”
“你去？”我看着他仍显虚弱的身体和吊着的左臂，摇了摇头，“你的伤还没好，此去路途凶险，你撑不住。何况，王府现在需要你坐镇。”
“那难道就……”
“我去。”我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书房内瞬间死寂。
周嬷嬷和青黛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斩霄也愣住了。
“王妃！不可！”周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北境如今兵荒马乱，遍地烽烟，鹰啄崖更是绝险之地！您千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万一……万一您有个闪失，老奴如何向王爷交代？王府又该怎么办啊！”
青黛也哭着跪下：“王妃，太危险了！让斩霄大人去吧，或者派别人去，您不能去啊！”
斩霄急道：“王妃！属下伤势无碍，完全可以……”
“你们听我说。”我打断他们的劝阻，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我最懂医术。若王爷真的受伤被困，我能救他，别人去，未必能及时施救。第二，我身份特殊，既是北凉王妃，又有镇西王妃这条隐秘渠道，必要时，或许能调动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第三，” 我看着他们，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是我的夫君。他曾为我挡剑，曾许我一生。如今他生死未卜，我岂能安坐后方，枯等那不知真假的噩耗？我做不到。”
我走到周嬷嬷面前，弯腰将她扶起：“嬷嬷，我知道危险。但有些事，明知危险，也必须去做。王府，就托付给你和斩霄了。我走之后，紧闭府门，一切照旧。若……若真有最坏的消息传来，你们也要稳住，等我回来，或者……等我的消息。”
周嬷嬷看着我，泪流满面，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她从我眼中看到了那种不顾一切的决心，那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动摇的。
我又看向斩霄：“斩霄，你的任务是尽快养好伤，替我守好这个家。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立刻通过最可靠的渠道，尽可能详细地搜集鹰啄崖附近的地形、气候、敌我势力分布的情报；第二，准备行装，要最简便、最御寒、最利于山地行动的，还要足量的伤药、干粮、火折、绳索等物；第三，挑选四名……不，两名最机警、最忠诚、最熟悉北地山野的好手，扮作寻常行商或游医随从，明日一早随我出发。”
“王妃，两人太少了！至少带一队护卫！”斩霄急道。
“人多目标大，反而容易暴露，行动也不便。”我摇头，“两人足矣。此去不是打仗，是寻人。要的是隐秘和速度。”
斩霄知道无法改变我的决定，重重抱拳，咬牙道：“属下遵命！这就去准备！”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敬意，更有一种托付生死的沉重，“王妃……请您，一定保重。王爷……和王府，都需要您。”
我点点头：“我会的。”
斩霄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股风萧萧兮的决绝。
我让青黛也起来，吩咐她：“去帮我准备几套寻常妇人穿的厚实棉布衣裙，颜色要灰暗不起眼。再准备一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和饮水。我的药箱和那些救急的成药，单独收拾好。”
青黛哭得眼睛红肿，却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她跑出去，脚步踉跄却飞快。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周嬷嬷。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颤抖着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衣袖：“孩子……苦了你了。”
这一声“孩子”，让我强撑的坚强几乎溃堤。我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嬷嬷，家里……就拜托您了。”
“你放心去。”周嬷嬷用力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异常用力，“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王府就不会乱。你……一定要把王爷，带回来。”
“嗯。”我重重地点头。
周嬷嬷抹了把泪，也匆匆出去安排府中事宜了。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阴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似乎要下雪了。
我低头，看着拇指上那枚他留下的黑色指环。轻轻按下内侧的凸起，一圈细如牛毛的银色短刺悄无声息地弹出，寒光凛冽。
萧顺霆，你说过要回来。
你说过让我等你。
我现在不想等了。
我要去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是生是死。
我都要找到你。
生，我带你回家。
死……我也要带你回家。
窗外，第一片细小的雪花，悄然飘落。
我只带两名护卫，女扮男装，毅然踏上前往北境的凶险之路。千里冰封，烽火连天，我将如何穿越混乱的战线，抵达那传说中尸横遍野的鹰啄崖？前方等待我的，是绝望的尸骸，还是渺茫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