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浓稠的墨,北风尖啸着掠过王府高耸的屋檐,卷起地上残存的积雪碎屑,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细碎密集的沙沙声。
锦墨堂内室,灯烛通明。我褪下惯常穿的绫罗绸缎,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靛蓝粗布棉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脚下是厚底防滑的棉靴。长发紧紧绾成最寻常的妇人圆髻,用一根毫无纹饰的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甚至还特意用淡淡的锅灰调了药汁,将原本白皙的肤色遮掩得黯淡发黄,眉毛也描粗了些。铜镜中映出的,是一个面容憔悴、行色匆匆的普通北地妇人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在刻意修饰的黯淡下,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不顾一切的火焰。
青黛红着眼圈,将最后几样东西塞进我随身携带的蓝布包袱里:几块硬邦邦但顶饿的胡饼、一皮囊清水、火折火镰、一小包盐、以及我那个从不离身、装着急救药材的小巧藤编药箱。药箱里的东西我重新整理过,只留下最浓缩、最有效的金疮药、解毒散、退热丸和提神药剂,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绷带和缝合用的针线。
“王妃……”青黛声音哽咽,将包袱递给我时,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带子,舍不得松开。
我接过包袱,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平静:“记住了,我走后,你就是锦墨堂的大丫鬟。周嬷嬷年纪大了,许多事你要多上心。少说话,多做事,看好门户。”
“奴婢……记住了。”青黛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慌忙用袖子擦去,用力点头,“您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和王爷一起。”
“嗯。”我系好包袱,背上药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无数或惶恐、或甜蜜、或担忧记忆的屋子,转身,再无留恋地走了出去。
侧门外的巷子里,两匹健壮的骡马和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已经候着。斩霄挑选的两名护卫——一个叫石虎,三十许岁,方脸阔口,沉默寡言,眼神精悍,原是北境边军斥候出身,最擅侦查追踪;另一个叫韩松,年轻些,约莫二十五六,面皮微黑,身形矫健,机灵善辩,对北地各条道路、方言甚至部落习俗都颇为熟悉。两人都穿着厚实的羊皮袄,戴着破旧的毡帽,扮作赶车的把式和随行伙计,毫不起眼。
看到我出来,两人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眼中虽有对王妃亲涉险地的惊异与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军人的服从与坚定。
“王妃,一切就绪。”石虎低声道,声音沙哑沉稳。
“走。”我没有多余的话,在韩松的搀扶下迅速登上马车。车厢里铺着厚毡,还算挡风,但依旧寒气逼人。
马车驶出小巷,碾过空旷寂寥的街道。天色微明,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零星雪粒又开始飘洒。整个京城还沉浸在寒冬的睡梦中,只有更夫佝偻的身影和几声零落的犬吠。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碾在人心上。
我们没有走城门,而是绕到南城一处较为偏僻、由北凉王府暗中控制的货栈,从那里的暗门出城。这是斩霄和周嬷嬷精心安排的路线,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耳目。
出了城,天地骤然开阔,也骤然荒凉。官道两旁是皑皑白雪覆盖的田野和枯树林,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几乎看不到炊烟。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来,穿透车厢的缝隙,即便裹紧了皮坎肩,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是真正的北地之冬,与京城府邸中的寒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蛮荒的、肃杀的气息。
石虎和韩松轮流赶车,另一人则骑马在前方探路。他们显然经验丰富,选择的并非宽敞但可能盘查严密的官道,而是更为隐蔽难行的商队小道甚至荒野路径。马车颠簸得厉害,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却紧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药箱牢牢抱在怀里。
第一天还算平静,除了严寒和颠簸,并未遇到什么意外。夜晚,我们在一个早已废弃的烽燧里落脚。石虎和韩松利落地生起一小堆火,烤热了胡饼,又融化雪水烧开。我拿出自备的驱寒药粉,分给他们一些兑水喝下。火光映着他们疲惫但警惕的脸,也映着烽燧外无尽的黑夜和风雪。
“王妃,按这个速度,再有三四日,便能进入云州地界。”韩松啃着饼,低声道,“但靠近战区,路上恐怕不太平,溃兵、流民、甚至小股的柔然游骑都可能遇到。”
我点点头,看着跳动的火焰:“尽量避开人群。若不得已遇上,见机行事。我们只是南边逃难、去寻亲的普通百姓。” 我看向他们,“尤其是你们,眼神里的杀气,收着些。”
石虎和韩松对视一眼,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和眼神,那股子锐利的军人气息果然淡化了不少。
“王妃,您……真觉得王爷还可能……”韩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眼中带着希冀,也带着恐惧。
“我不知道。”我看着火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没见到之前,我绝不信。”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点柴。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心中反复描摹着鹰啄崖可能的样子,以及……找到他时,会是什么情景。恐惧和希望如同两股纠缠的藤蔓,将心脏勒得生疼。
越往北走,景象越发凄凉。路旁开始出现冻毙的牲畜尸体,偶尔能看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南逃难民,眼神麻木绝望。废弃的村庄多了起来,断壁残垣被白雪覆盖,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伤疤。空气中,除了严寒,似乎还隐隐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第三天下午,我们被迫绕开一个据说有官兵设卡盘查的镇子,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山道。山路覆雪,湿滑难行,马车行进速度慢如蜗牛。突然,前方探路的石虎勒住马,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韩松立刻停车,低声道:“王妃,前面有情况,您待在车里别动。” 他跳下车,和返回的石虎低声交谈了几句,脸色凝重起来。
“怎么了?”我掀开车帘一角。
“前面山坡下,有厮杀过的痕迹,还有……伤者呻吟声。”石虎压低声音,“看服饰,像是我们大原的溃兵和……柔然人都有。人数不多,但情况不明。”
我的心提了起来。溃兵有时比敌人更危险,他们失去建制,可能为了食物衣物什么都干得出来。
“能绕开吗?”我问。
石虎摇摇头:“两边都是陡坡,只有这一条路。退回去时间耽误太多,而且来路也可能不安全。”
我沉吟片刻,掀开车帘下车:“过去看看。小心些。”
我们牵着马和车,小心翼翼地靠近。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紧。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大原兵卒,也有穿着皮袄、头发结辫的柔然人。雪地被染红了大片,血迹已经冻结成黑红色的冰。还有三个活人,两个是大原伤兵,倚在树根下呻吟,另一个柔然人腹部中刀,奄奄一息,眼神凶恶地瞪着我们。
看到我们出现,那两个伤兵立刻露出警惕和哀求混杂的神色,手摸向身边的刀,却又无力举起。
“别……别杀我们……我们……只是逃出来的……”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兵哑着嗓子道,他腿上有个可怕的伤口,血肉模糊。
我快速扫视了一圈,判断没有埋伏,示意石虎和韩松保持警戒,自己则背着药箱走了过去。
“我们是过路的,不是兵也不是匪。”我用带着点北地口音的话说道,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无害。走到那两个伤兵面前,蹲下身,查看他们的伤势。年长那个伤在肋下,流血不多但可能伤了内脏,年轻的那个腿伤严重,不及时处理,就算不流血致死,也会因冻伤坏死而截肢甚至丧命。
我没有犹豫,打开药箱,先取出止血药粉和绷带。“忍着点。”我对那年轻士兵说,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绷带紧紧包扎。药粉是我特制的,止血效果极佳。接着又检查了年长士兵的伤势,喂他吃了一粒护住心脉的丸药。
我的动作熟练而沉稳,没有半分普通妇人的怯懦。两个伤兵眼中的警惕渐渐被惊愕和感激取代。
“多……多谢娘子……”年轻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努力道谢。
“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在这里?”我一边处理,一边似随意地问。
“我们……原是云州城南营的……城破那天被打散了……”年长士兵喘息着说,“好不容易逃出来,又遇上柔然人的游骑……拼了一场……”
云州城南营!我的心猛地一跳:“你们……可知道鹰啄崖?北凉王殿下他……”
两个士兵的脸色瞬间变了,年轻的那个甚至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年长士兵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那天……太乱了……殿下为了让我们这些残兵从南城缺口撤出,带着亲卫营去断后,把追兵引向了鹰啄崖方向……后来……后来就再没消息了。我们逃出来后,听其他溃散的弟兄说,鹰啄崖那边杀得天昏地暗,最后……最后好像整个崖都塌了一块……柔然人后来还在那附近搜山,说是悬赏找殿下……”
崖塌了?!
我手一抖,差点拿不住绷带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你们……亲眼看到崖塌了?”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没有……我们离得远,只听见巨响,看到那边尘土漫天……”年长士兵摇头,“但……但那种情况下,又被围在绝地里……”他没说下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处理完他们的伤口,又从包袱里拿出两块胡饼,塞给他们:“往南走,找个背风的地方躲着,或许能等到救援。”
两人千恩万谢。
我们不敢久留,迅速离开。经过那个奄奄一息的柔然人时,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怨毒。石虎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来厮杀的,不能节外生枝。
重新坐上马车,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声音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崖塌了……他被埋在下面了吗?
那个画面几乎让我崩溃。但我立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不!没有亲眼见到,就不能放弃!溃兵之言,未必全真!也许……也许他并没有在崖上?也许他提前突围了?也许……
无数个“也许”在脑海中冲撞,却都无法驱散那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王妃……”韩松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担忧。
“我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继续赶路。鹰啄崖,我一定要去。”
马车在越来越猛烈的风雪中艰难前行,仿佛茫茫白色天地间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天色再次暗了下来,黑夜和寒冷如同两头巨兽,随时准备将我们吞噬。
距离鹰啄崖,还有不到两日的路程了。
我知道,每靠近一步,可能就离真相(无论是希望还是绝望)更近一步。
恐惧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意志。
但那双曾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句“等我”的承诺,还有掌心似乎残留的温度,成了这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萧顺霆,你最好活着。
否则……这千里风雪,这不顾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握紧了袖中冰凉的指环,望向车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
历经艰险,我终于抵达传说中的鹰啄崖。崩塌的山石、凝固的血迹、散落的残破兵器……一片死寂的绝地,似乎印证了最坏的传言。然而,一丝微弱的异响,一点不寻常的痕迹,却让我濒死的心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沙场重逢,是奢望,还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