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压倒了心神的不宁,我竟睡得比前两夜沉了些。不再彻夜惊醒,只是偶尔在翻身时,意识朦胧地感知到外间那道平稳的呼吸声,心绪复杂地再次陷入睡眠。
晨光熹微时,我醒了。
没有立刻起身,我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逐渐清晰的鸟鸣,感受着光线透过床幔,驱散室内的昏暗。外间,早已没了声息。他应当又是在我沉睡时便离开了。
这种认知让我松了一口气,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青黛和碧螺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梳洗时,我看着镜中气色似乎好了一点的自己,心里盘算着今日该如何度过。是继续在周嬷嬷的陪同下探索那令人窒息的王府深院,还是就龟缩在这锦墨堂内,绣花看书,苟且偷安?
早膳被摆在了外间的圆桌上,依旧是琳琅满目。我坐下,刚拿起用金属银制的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还未送入口中——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在院门外响起。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银箸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他……来了。
这个时辰,他怎么会来?朝会这般早便结束了吗?还是……他特意为此而来?
脚步声穿过庭院,停在了房门外。接着,门被推开,萧顺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
他今日未着朝服,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少了些许朝堂之上的凛然威压,却更添几分居家的冷峻。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忽略了桌上精致的膳食,忽略了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青黛和碧螺,仿佛这房间里,只有我一人是存在的目标。
我下意识地放下了银箸,指尖微微蜷缩。身体在他目光的笼罩下,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僵硬。
他迈步走近,带着一身清晨微凉的空气和那独有的、清冽的气息。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
他如同前两次一样,向我伸出了手臂。
我闭上了眼睛。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反应,一种在无法抗拒的力量面前,脆弱的自我保护。
预想中的微凉怀抱如期而至。
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力道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完成程序般的精准。我的脸颊再次贴上他胸膛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肌肉的轮廓,以及……比前两次似乎稍微明显了一点的体温?
是我的错觉吗?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在白天,在相对“正常”的晨间,也或许是因为经历了昨日的王府“巡礼”,对这男人的权势和这王府的森严有了更深的认知,我的恐惧感,奇异般地,没有达到前两次那般灭顶的程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乱。
我清晰地闻到他衣襟上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冷松的气息,不像昨日朝服那般庄重迫人。我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甚至能数清这短暂拥抱间,自己那失了节奏的心跳声。
这个拥抱,依旧短暂。
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他便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
怀抱骤然空落,清晨微凉的空气重新包裹住我,带来一丝莫名的……凉意。
我缓缓睁开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他正垂眸看着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比完成“规矩”所需的时间,长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如同来时一样,转身,大步离去。
从进来到离开,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规矩完成了。”
这一次,他甚至连这五个字都省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吓得屏住呼吸的青黛、碧螺,以及一桌渐渐失去温度的早膳。
“王、王妃……”青黛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颤。
我回过神,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我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手臂环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属于他的触感和温度。
“没事。”我低声说,像是在告诉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我重新坐回桌边,看着那盘没来得及吃的水晶糕,却再也提不起半点食欲。
这一次的拥抱,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恐惧仍在,茫然仍在,但那尖锐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的惊惧感,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磨钝了一点。
是因为习惯了吗?
还是因为……在他那冰冷刻板的行为之下,我隐约感觉到,这似乎……真的就只是一个他固执坚持的“规矩”,一个暂时看不出恶意,只是极其古怪的仪式?
而更让我心惊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感受这个拥抱本身,而不是仅仅沉浸在对拥抱背后意图的恐惧猜测里。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
我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诡异的躁动。
这王府,这规矩,还有那个冰冷莫测的男人……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而我,好像也在这种不对劲里,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