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锦薇”那四个字带来的震撼与余温,并未随着昨夜宴席的散去而冷却,反而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持续扩散,渗入王府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
第二日我醒来时,已近午时。阳光透过锦墨堂茜纱窗的缝隙,在室内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起舞。身侧的位置空着,余温尚存,萧顺霆显然早已起身。昨夜虽未饮多少酒,但情绪大起大落,加上连日的奔波疲惫,竟难得睡得这般沉,连他何时起身都未察觉。
我拥被坐起,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昨夜宴上的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他握着我的手,那郑重而深情的宣告,众人真诚的敬酒与祝福……脸颊不禁又有些发烫。正出神间,外间传来青黛刻意放轻、却难掩喜悦的脚步声和与周嬷嬷低低的交谈声。
“……嬷嬷,您说今日咱们府里这般热闹,真比过年还喜庆!奴婢早起就看见各处都在忙着张挂新彩绸呢,连后厨的刘大娘都说要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
“王爷吩咐了,今日是咱们王府自己的好日子,阖府上下,不分主仆,都要乐呵乐呵。你小声些,别吵着王妃休息。”周嬷嬷的声音带着笑意,随即又嘱咐,“去把前儿宫里新赏的那套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找出来,还有配套的头面,今日王妃要穿的鲜亮点。”
我心中一暖,扬声唤道:“青黛。”
帘子立刻被掀开,青黛和周嬷嬷一同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盈盈笑意,眼中闪着光。青黛快言快语:“王妃您醒啦!您不知道,今儿个府里可热闹了!王爷一早就吩咐下来,说昨日宫宴是给外人看的,今日才是咱们王府自己关起门来真正庆贺的好日子!各院各处都领了赏钱,还吩咐厨房预备了比昨日更丰盛的席面,说是午后就在后园敞轩和花园空地上摆开,府里所有人,只要不当值的,都能来乐一乐呢!”
周嬷嬷也笑着补充:“是啊,老奴活了这把年纪,也是头一回见王爷这般……这般兴致高。王妃您是没瞧见,早上老胡、熊参将他们几个来回事,王爷脸上都带着笑,还叮嘱他们今日不必拘礼,只管尽兴。”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能如此放松、如此开怀,甚至主动为府中众人安排庆典,这比我得到任何诰封赏赐都更让我高兴。这不再是那个冷硬孤傲、令人畏惧的北凉王,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愿意与身边人分享喜悦的丈夫、家主。
在青黛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周嬷嬷取来的那套海棠红云缎裙果然华美夺目,但我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和庭院中忙碌穿梭的仆役身影,摇了摇头:“今日是家宴,不必太过正式。把那套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拿来吧,清爽些,行动也方便。头发也简单绾个髻就好,戴那支白玉簪子。”
周嬷嬷略微迟疑,随即了然一笑:“王妃说得是,今日是自家欢喜,怎么舒心怎么来。”
换上衣裙,绾好发髻,对镜自照。镜中人虽无盛装华饰,但眉眼间舒展平和,气色红润,眼眸明亮,比之从前那个苍白怯懦的庶女,已是脱胎换骨。我轻轻抚了抚脸颊,深吸一口气,走出内室。
王府里果然一片欢腾景象。回廊下,小丫鬟们踮着脚,正互相帮着往檐下挂新糊的彩色灯笼和精巧的绢花;庭院中,粗使的婆子和年轻小厮们合力搬动着桌椅、屏风,布置着稍后宴饮的场地;空气中弥漫着从厨房方向飘来的、令人食欲大动的浓郁香气,混合着初春花草的清新气息。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脚步轻快,相互间的招呼声也比往日响亮亲切许多。看到我走出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却又掩不住亲近地行礼问安:“王妃安好!”
“都忙吧,不必多礼。”我微笑着颔首,一路走过,能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兴奋的交谈:“王妃今日气色真好!”“那是自然,王爷和王妃多恩爱啊!”“咱们王府如今可是双喜临门……”
走到通往厨房的角门附近,正遇见周嬷嬷在指挥几个婆子搬着几坛子酒。看到我,周嬷嬷忙迎上来:“王妃怎么到这边来了?油烟重。”
“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我探头看了看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几个大灶同时开着火,煎炒烹炸,香气扑鼻。“今日的席面可还周全?若缺什么,尽管去支取。”
周嬷嬷笑道:“王妃放心,王爷早吩咐了,库房里的好东西尽着用。除了按例的鸡鸭鱼肉,还有上好的海味、山珍,点心果子也是从京城最有名的铺子订的。王爷还特意交代,给不当值的护卫和下人们也单开几桌,酒水管够,让大家伙都沾沾喜气。”
正说着,一个系着围裙、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碟刚炸好的、金黄油亮的酥肉走出来,见到我,眼睛一亮,将那碟酥肉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王妃娘娘!您尝尝这个,老奴刚炸好的,用的是最好的五花肉,外酥里嫩,可香了!”
这是后厨的刘大娘,府里的老人了,手艺极佳。看着她殷切又有些紧张的目光,我笑着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果然酥脆咸香,火候恰到好处。“很好吃,刘大娘费心了。”
刘大娘顿时笑开了花,连连摆手:“不费心不费心!能给王爷王妃办庆功宴,是老奴的福气!娘娘您不知道,昨儿个王爷特意赏了后厨所有人双倍的月钱,还说咱们伺候王妃辛苦……哎哟,可把大家伙高兴坏了!” 她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咱们王府,好久没这么热闹、这么高兴了。”
我心里一动,暖意融融。是啊,这座曾经因他杀伐之名和前三任王妃的离奇暴毙而笼罩着阴森传闻的王府,如今终于拨云见日,有了真正属于“家”的温暖与生气。这改变,不仅仅是因一场胜利,更是因人心的凝聚。
我没有再打扰她们忙碌,信步走到后花园。这里也被精心布置过,临水的敞轩敞开了所有隔扇,里面已摆好了主桌。花园的空地上,则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张方桌条凳,桌上已铺好了干净的桌布,摆放着碗筷杯碟。几个伶俐的小丫鬟正往每张桌子中央放上一瓶新摘的迎春花,嫩黄的花朵生机勃勃。
阳光正好,洒在微微泛起新绿的草地上,洒在波光粼粼的池塘水面,也洒在每一个忙碌而喜悦的人身上。我站在一株初绽花苞的桃树下,看着这充满生活气息和欢声笑语的景象,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归属感填满。
这里,真的是我的家了。这些人,也真的像是我的家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我回头,萧顺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也未穿朝服,只一身月白色暗银竹纹的直裰,墨发用同色发带束起,少了战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清贵儒雅,唯有眉宇间那股天生的威仪依旧。他腿伤未愈,行走仍有些微跛,但身姿依旧挺拔。
他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花园中热闹的场景,眼中也带着淡淡的笑意。“都准备好了?”
“嗯。”我点头,看向他,“王爷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深深地看着,然后伸手,替我拂去鬓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丝柳絮。“有你在,自然高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温柔,“这座王府,许久没有这般热闹的人气了。是你带来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暖意包裹。“是王爷治家有方,恩威并济,大家才如此齐心。”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走吧,客人都要到了。”
所谓的“客人”,其实仍是昨日那些真正的自己人:镇西王夫妇,几位心腹将领如斩霄、老胡、熊霸,以及王府内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管事。没有外臣,没有虚礼,更像是一次彻底放松的家宴。
午后,庆典正式开始。敞轩内主桌坐了我们和镇西王夫妇等人,花园空地上的数十张桌子也很快坐满了不当值的护卫、仆役、丫鬟婆子。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气氛比昨日更加热烈自在。
萧顺霆果然说到做到,让众人不必拘礼。他甚至主动举杯,先敬了在座心腹将领和属臣的辛劳与忠诚,又遥遥向花园中的众人举杯,感谢他们恪尽职守,稳固后方。言辞恳切,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更像是家主对家人的肯定与感激。
这一举动,让下方众人激动不已,纷纷起身举杯回应,场面热烈非凡。镇西王更是抚掌大笑,连声说“霆哥,如今可真是转了性子,有人情味多了”,惹得萧柳氏含笑嗔他。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花园空地上竟有年轻的护卫和丫鬟借着酒兴,对起了山歌,虽然词句俚俗,却充满野趣和欢乐,引来阵阵喝彩与笑声。后来,连熊霸这样五大三粗的汉子,也被怂恿着吼了一段粗犷豪迈的边塞军歌,声震屋瓦,将气氛推向高潮。
我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多饮了几杯果酿,脸颊绯红,眼眸水亮。萧顺霆一直在我身侧,替我布菜,挡酒,目光始终温和地追随着我。当看到我被萧柳氏拉着说悄悄话,笑得眉眼弯弯时,他唇角也勾起愉悦的弧度。
酒酣耳热之际,周嬷嬷领着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嬷嬷,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周嬷嬷带头,几位嬷嬷一同向我福身,周嬷嬷笑道:“王妃,这是咱们府里后宅所有下人凑份子给王妃备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却是大家感念王妃仁德,恭贺王妃荣封的一片真心,还请王妃笑纳。”
我连忙起身,亲自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旁边还有一串用各色丝线精心编织、打着如意结的平安符。玉镯成色极佳,显然价值不菲,绝非普通下人能轻易凑出。
我心中感动,看向周嬷嬷和几位嬷嬷殷切的眼神,又望向花园中那些同样望向这边、面带期待笑容的仆役们,眼眶微热。“这……这太贵重了,我……”
“王妃莫要推辞。”一位姓赵的管事嬷嬷开口,她是管理针线上的老人,平日里话不多,此刻却有些激动,“咱们在王府这些年,见过……见过不少事。唯有王妃您,对咱们下人从无苛责,仁厚宽和。这次北境之事,您更是为了王爷,为了那些伤兵,不顾自身安危……咱们虽不懂大道理,但心里都明白,能遇上您这样的主母,是咱们的福气!这对镯子,是大家伙诚心诚意孝敬您的,您一定得收下!”
“是啊,王妃,您就收下吧!”花园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我抬头看向萧顺霆,他对我微微颔首,眼中带着鼓励与肯定。
我拿起那对玉镯,触手温润。又拿起那串五彩平安符,丝线细腻,编织得十分用心。“好,我收下。谢谢大家的心意。”我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这对玉镯我会好好珍藏。这平安符,我今日就戴上。你们的祝福,我和王爷都收到了。从今往后,只要我们同心同德,北凉王府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王妃千岁!王爷千岁!”欢呼声再次响彻花园,久久不散。
这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因身份差异而存在的无形隔膜,在这些真诚的笑容和祝福中,悄然溶解。我不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王妃,更是这个大家庭中被认可、被爱戴的一份子。这种归属感,远比任何虚名和赏赐,都更让人踏实和幸福。
庆典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许多人喝得东倒西歪,却笑容满面。萧顺霆和我最后离席时,还能听到花园方向传来的、意犹未尽的欢声笑语。
回到锦墨堂,夜已深沉。洗漱过后,我对着妆台,小心地将那串五彩平安符系在腕上。萧顺霆从身后拥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肩头,看着镜中相依的两人。
“今日高兴吗?”他低声问。
“嗯。”我靠在他怀里,看着腕上鲜艳的丝线,心中满是安宁与喜悦,“从未有过的高兴。感觉……真的像一家人了。”
他吻了吻我的耳垂,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满足的喟叹:“是啊,一家人。”
窗外,月色皎洁,温柔地笼罩着这座终于驱散阴霾、焕发出勃勃生机的亲王府邸。府中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宁的幸福氛围。
然而,在这极致的温馨与融洽之中,我并未全然忘记昨日宴席上那丝细微的异样,以及今日乔家送来的、被我随手放在库房角落的那份“贺礼”——一份过分厚重、与其身份不符的礼单。
归属感与危机感,如同光与影,在这座刚刚欢庆过的府邸中,悄然并存。
极致的欢庆之后,是更加私密的温情。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卸下心防,我在萧顺霆面前,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娇憨之态。然而,温存缱绻的深夜,是否会掩盖某些悄然迫近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