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的喧嚣与欢腾,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最终沉淀为满院的安宁与浅浅的、混杂着酒意与花香的夜风。月光比昨夜更加清明,如水银般泻在庭院中的青石板路上,映得那尚未撤去的彩绸与绢花也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静谧的温柔。
我是被萧顺霆半扶半抱着回到锦墨堂的。
其实并未真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那些敬给王妃的酒,大多被他或镇西王等人不动声色地挡了去,我只饮了些后劲柔和、带着花果清甜的“桂花酿”。然而,或许是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或许是这“家”的氛围太过温暖醉人,又或许是身侧之人气息太过安稳令人沉溺,那一点点浅淡的酒意,竟也被放大成了微醺的懒洋洋,脚步虚浮,脸颊发烫,看什么都觉得蒙着一层柔和的、欢喜的光晕。
“小心台阶。”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手臂稳稳地环着我的腰,几乎承了我大半的重量。他的步伐因腿伤而微跛,却依旧稳健,带着我一步步踏上回廊。
我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柏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酒香,莫名地安心。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却不像难受,只觉得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是浸在温泉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萧顺霆……”我仰起脸,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喃喃地唤了一声。
“嗯?”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廊下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那总是带着审视或冷意的凤眸,此刻在月光与灯影下,竟柔和得像两泓深潭,清晰地映出我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模样。
“你今日……真好看。”我听见自己傻乎乎地说,还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的鼻梁,“比宫里那些人都好看,比……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
他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中漾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握住我作乱的手指:“醉了?开始说胡话了。”
“没有醉!”我立刻反驳,想站直身体证明自己,却因动作太猛,反而更晕地晃了一下,被他更紧地搂住。“就是……就是有点晕。”我老实承认,却又忍不住小声嘟囔,“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嘛……”
他似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没再说什么,只是更小心地带着我走完最后一段回廊,推开锦墨堂的门。
室内早已被青黛她们细心布置过。烛火只留了几盏,光线暖黄朦胧。熏炉里燃着助眠的安息香,气息宁神。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白日庆典带来的、热闹过后的温暖余韵。
他扶我到梳妆台前坐下,想唤青黛进来伺候,我却扯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别人。”我仰头看他,也许是酒意壮胆,也许是这私密空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我竟生出一种想要独占他、撒娇耍赖的冲动,“你帮我。”
萧顺霆的动作顿住,垂眸看着我。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眸光深深,仿佛在探究我这句话里有几分醉意,几分认真。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厌烦,反而有种纵容的意味:“好,我帮你。”
他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小心地取下我发间的白玉簪。青丝如瀑,瞬间滑落肩头。他又拿起桌上的桃木梳,笨拙却轻柔地梳理着我有些散乱的长发。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头皮或脖颈,带着薄茧的指尖温热,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像是在对待什么精细的军务,与平日里批阅公文或指挥作战时的严肃如出一辙,只是对象从冰冷的文字和地图,换成了我的头发。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甜,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从镜中看我,眉梢微挑。
“笑王爷……梳头的样子,好认真。”我转过身,干脆面对着他,双臂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坚实的小腹处,蹭了蹭,“像在解一个很复杂的绳结。”
这个亲昵又依赖的姿势,让我和他都愣了一下。从前我也依偎他,拥抱他,但多是出于安慰、寻求庇护或回应他的情感,很少像现在这样,带着全然放松的、近乎孩童般的撒娇意味。
萧顺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握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我能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微微收紧。但很快,那只空着的手缓缓落下,轻轻抚上我的后脑勺,带着安抚的意味揉了揉。
“别闹,头发还没梳好。”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
“不想梳了。”我摇摇头,发丝扫过他的手,耍赖般地收紧手臂,“我困了,想睡觉。”
他沉默片刻,终于放弃跟我的头发较劲,将梳子放下。然后弯下腰,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再次将我打横抱了起来。这次的动作比之前在花园中更加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那就睡觉。”他抱着我,走向内室的床榻。
我环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酒意似乎又涌上来一些,胆子也更大了些。我抬起头,凑近他耳边,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萧顺霆,你今天在花园里说……说我是你的福气,是真的吗?”
他脚步不停,抱着我的手臂却紧了紧。“嗯。”
“那你……有多喜欢我?”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微醺后的莽撞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潜藏的渴望确认。问完,我自己先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又把脸埋了回去,不敢看他。
他走到了床边,却没有立刻将我放下,而是就着抱我的姿势,在床沿坐了下来,让我依旧稳稳地坐在他腿上,圈在他怀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却倍感心安的复杂情绪。良久,他才伸出手,指腹轻轻描摹着我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我因酒意和羞涩而异常红润的唇瓣上。
“喜欢到……”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般的温柔,“看见你笑,便觉得边关风雪也不那么难熬;看见你哭,便想将惹你伤心的人和事都碾碎;看见你为我涉险,既气恼得想把你锁起来,又骄傲得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着我的唇瓣,目光专注得仿佛在凝视举世无双的珍宝:“喜欢到……连我自己都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会有人让我觉得,这漫长孤寂的人生,原来也可以如此……值得期待。”
我的心,在他这平静而郑重的叙述中,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酒意仿佛瞬间蒸腾成了滚烫的蒸汽,弥漫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酥麻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但我努力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他,想要将此刻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刻进心底。
“那你……不许后悔。”我听到自己带着鼻音,却异常执拗地说,“就算以后我老了,丑了,不像现在这样了……也不许后悔今天说的话。”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方才话语中的沉重,染上几分真实的暖意和纵容。“傻瓜。”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呼吸交融,“我比你年长,定然比你先老,先丑。到时候,该担心的人是我。”
“那也不许你变心。”我蛮不讲理地要求,借着酒意,将平日里绝不敢宣之于口的独占欲表现得淋漓尽致,“你是我的,只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
这话说得近乎霸道,全然不符合我平日里温顺的形象。可萧顺霆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那是一种被全然依赖和占有后,奇异的满足与愉悦。
“好。”他应得毫不犹豫,仿佛在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承诺,“我是你的。只是你的。生生世世,都是。”
说完,他不再给我继续“胡言乱语”的机会,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没有急切,没有掠夺,只有无尽的温柔与怜惜,仿佛在细细品尝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将他方才未能尽述的深情,一一传递。他的气息清冽而灼热,带着淡淡的酒香,将我彻底包裹,淹没。
我笨拙却热烈地回应着,手臂环紧他的脖颈,仿佛要借此融入他的骨血。微醺的感觉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唇舌的每一次轻吮,指尖在我后背的每一次摩挲,都带来触电般的战栗和更深的渴求。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绵长的吻才缓缓结束。我们都有些气喘吁吁。我的酒意似乎散了些,又似乎更沉了,只觉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
他将我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自己也和衣躺下,侧身将我拥入怀中。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和他的怀抱一样令人安心。
我蜷缩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眼皮渐渐沉重。半梦半醒间,我忽然想起一事,含糊地问:“萧顺霆……乔家送来的那份礼……是不是太厚了?”
我能感觉到他拥着我的手臂微微一顿。
“嗯。”他低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已让周嬷嬷登记入库,另行存放。明日,我会让人去查。”
“我有点……不安。”我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总觉得,他们不会平白无故送这么重的礼。会不会……又想要什么?”
他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他们翻不出什么风浪。睡吧。”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我“嗯”了一声,在他有节奏的轻拍和温暖的怀抱中,意识终于渐渐模糊,沉入黑甜的梦乡。
只是在彻底睡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恍惚闪过:这极致的甜蜜与安宁,会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吗?
夜色深沉,锦墨堂内只余下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声。
而窗外,不知何时聚集起的浓云,悄悄遮住了皎洁的月亮。
宿醉醒来,晨光熹微。旖旎温情之后,现实问题接踵而至。乔家厚礼背后的意图尚未查明,朝堂之上关于北凉王功高震主、王妃破格晋封的议论却已隐隐传开。与此同时,一个关于北境战事中某些“异常”的模糊线索,悄然递到了萧顺霆的案头。平静的生活之下,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