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非慷慨地倾泻，而是小心翼翼地、透过锦墨堂茜纱窗上最细密的孔隙，一点点渗透进来，在光滑的梨木地板上投下几缕淡金色的、纤尘浮动的光斑。窗外，早起的鸟雀在枝头试探地啁啾了几声，清脆而鲜活，唤醒了沉睡一夜的庭院。
我先于萧顺霆醒来。
身体还有些昨夜欢爱的酸软，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与满足。微微侧头，他依旧沉睡着，面朝着我，一只手还松松地环在我的腰间。晨光勾勒出他俊挺的侧脸轮廓，平日里紧蹙的眉心完全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呼吸均匀绵长。褪去了清醒时的冷峻与威仪，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平和，甚至……有点孩子气。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心中被一种温软的、近乎胀满的情绪填塞着。指尖有些发痒，想碰碰他长长的睫毛，又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最终，只是极轻地、极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背上，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掌心熟悉的薄茧。
似乎是我的动作惊动了他。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并未立刻睁开眼，只是无意识地将我更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在我发顶蹭了蹭，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忍不住翘起嘴角，心底那温软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原来威风凛凛的北凉王，晨起时也是如此……慵懒可爱。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才真正醒来。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还有片刻的茫然，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看到我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窘意，但很快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什么时候醒的？”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磁性。
“有一会儿了。”我如实回答，目光仍停留在他脸上，“看你睡得熟。”
他“嗯”了一声，手臂收紧，将我完全纳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什么。清晨的肌肤相亲，不带情欲，只有纯粹的依偎与温暖。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鸟鸣。
直到青黛在门外极轻地叩了叩门，询问是否起身，我们才分开。
洗漱更衣，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同。他不再需要我强作镇定地服侍，我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拘谨惶恐。青黛捧来衣物时，他自然而然地接过我今日要穿的那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帮我展开。我则顺手拿起他惯常穿的玄色云纹常服，递给他。目光交接时，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用早膳的地点移到了锦墨堂外间临窗的小花厅。桌案不大，却布置得温馨。周嬷嬷显然花了心思，准备的并非山珍海味，而是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碧绿的鸡丝粥，晶莹剔透的虾饺，一小碟腌渍得恰到好处的脆黄瓜，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杏仁酪。都是我们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精致的瓷碗碟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们相对而坐，安静地用膳。偶尔他会将虾饺夹到我碗里，我也会舀一勺杏仁酪，递到他嘴边。没有刻意的甜言蜜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彼此间流淌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今日天气似乎不错。”我放下粥碗，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石榴树已冒出了嫩红的新芽，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嗯。”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午后可陪你到园子里走走。听说池边的迎春开得正好。”
“好。”我欣然应允。自从北境归来，不是忙于应付宫宴封赏，便是沉浸在重逢的激情与家宴的欢庆中，确实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散步了。
早膳后，他照例去了前院书房处理公务。我则留在锦墨堂，看了会儿医书，又听周嬷嬷简单禀报了府中昨日的用度开销和今日的安排。一切井井有条，王府如同一个精密的齿轮，在经历了短暂的狂欢后，重新平稳有序地运转起来。这种熟悉而安稳的节奏，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风也轻柔。萧顺霆果然如约前来。他已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月白色锦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腿伤虽未痊愈，但行走已无大碍，只是步伐比常人稍慢些。
我们并肩走出锦墨堂，沿着回廊，缓缓向后花园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役纷纷行礼避让，眼神恭敬中带着善意的笑意。经过一处假山时，恰好看到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偷偷指着池边一丛开得正盛的鹅黄色迎春花，小声嬉笑着。见到我们，她们吓了一跳，慌忙行礼，脸颊红扑扑的。
萧顺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我却忍不住多看了那丛迎春一眼，笑道：“开得真好。去剪几枝，插在你们房里吧，看着也喜庆。”
小丫鬟们又惊又喜，连声道谢，欢天喜地地去了。
萧顺霆侧头看我，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王妃如今，倒真是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
我脸一热，嗔道：“王爷取笑我。”
“是夸你。”他语气平淡，却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继续向前走去。掌心相贴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直暖到心里。
后花园里果然春意盎然。池塘水波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新绿的柳丝。那丛迎春花瀑布般垂落，金黄耀眼。更远处，几株早桃也绽开了粉嫩的花苞，在枝头怯生生地张望着。
我们沿着池塘边的青石小径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闲暇与春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走了一会儿，在池塘边的水榭里坐下。石桌上早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我替他斟了茶，他则拿起一块桂花糕，自然地递到我唇边。我张口吃了，清甜不腻，满口余香。
“比宫里的御膳如何？”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诚实道：“宫里的精细，但总觉得……少了点味道。不如府里的合口。”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池面，似乎有些出神。“这些年，在府中用膳的时候，其实不多。”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多时候在军中，或是在宫里、衙门。即便回府，也常常是独自一人，对着满桌菜肴，食不知味。”
我的心微微揪了一下。想象着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朝堂上令人生畏的男人，独自坐在空旷的饭厅里，对着冰冷的饭菜……那画面让人心疼。我伸出手，覆在他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上。
“以后不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只要你在府里，我都陪你一起用膳。就算你回来得再晚，我也等你。”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眸光深深地看着我，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是承诺，是认可，是心照不宣的温暖。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些闲话。他问我医书看得如何，可有疑难；我问他腿伤是否还疼，需不需要再换药方。话题琐碎平常，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池水的凉意和淡淡花香，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直到日头稍稍西斜，我们才起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再牵手，只是并肩而行，距离却比来时更近，衣袖时不时轻轻摩擦。
刚回到锦墨堂外院，就见周嬷嬷面色有些凝重地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寻常牛皮纸信封。
“王爷，王妃。”周嬷嬷上前行礼，将信封呈上，“方才门房收到这封信，指名要呈给王爷。送信的是个生面孔的小乞丐，丢下信就跑了，追之不及。”
萧顺霆接过信封，入手很轻。他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原本因散步而略显柔和的神情，瞬间沉凝下来，眉宇间重新笼上了一层惯常的冷肃与锐利。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空气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方才散步时的温馨宁和，被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轻易地打破了。
“王爷？”我轻声唤道，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萧顺霆将信纸递给我，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看看。”
我接过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只有寥寥两行：
“北境军粮案，线索指向京中。云州溃败前夕，有异常粮草调令自兵部出，经手人姓黄。小心粮道，亦小心……枕边风。”
落款处，画着一片简略的柳叶。
又是柳！镇西王妃萧柳氏！
这封信的内容，比之前鹰啄崖的消息更加触目惊心！北境军粮案？异常调令？兵部？姓黄？还有那意味深长的“枕边风”……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凉，抬头看向萧顺霆。他正望着庭院中那株石榴树的新芽，眼神幽深，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阳光依旧温暖明媚，却再也照不进他眼底凝聚的寒霜。
方才池边散步的温情，书房相伴的宁静，仿佛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现实的风雨，从来不曾真正远离。
平静的日常被突如其来的密信打破。北境军粮疑案，线索直指兵部黄家，甚至牵扯到宫闱。萧顺霆必须立刻着手调查，而我也无法再置身事外。与此同时，乔家再次递上拜帖，这次的理由，是“探望王妃，并商议要事”。内忧外患同时逼近，他们该如何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