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盟誓的余韵，如同最醇厚的蜜，在心底缓缓化开，甜意经久不散。那些关于生生世世的承诺，并非飘渺的梦幻，而是为当下镀上了一层坚实而温暖的光晕。回到锦墨堂后，一连数日，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格外柔润。萧顺霆依旧忙碌，北境军粮案的调查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乔家在被回绝后也暂时没了动静，但每当处理完公务回到内院，他身上那股属于朝堂与战场的冷冽气息便会悄然褪去，眼神里是只属于我的、毫不掩饰的温柔。
日子便在这表面宁静、内里暗流潜藏，却又因彼此深情而格外踏实的氛围中滑过。春光一日盛过一日，庭院里的石榴树新芽舒展，渐渐染上更浓郁的翠色，桃花也由怯生生的花苞绽成了烂漫的云霞。
我自己，却隐约感到身体有些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比往常更容易倦怠。午后看医书，常会不知不觉靠在榻上睡去，醒来时身上已盖好了薄毯，定是他回来时见着了，悄悄所为。接着是胃口，从前喜爱的几样清淡小菜，如今看着竟有些腻烦，反而对酸甜之物——比如周嬷嬷特意腌制的糖渍梅子，或是厨房新做的山楂糕——生出些从前没有的渴望。晨起时，偶尔还会感到一丝隐隐的、若有若无的恶心，虽然极轻微，很快便消散，却让我这个通晓医理的人，心中隐隐升起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让我既惊且喜，又掺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惑。距离北境归来，不过两月余。那些生死相依、缠绵入骨的夜晚……难道真的……？
我强自按捺住剧烈的心跳，没有立刻声张，更没有宣太医。而是选了一个萧顺霆前朝有议事、预计晚归的午后，借口要整理药材，遣开了青黛，独自留在锦墨堂的内室。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我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腕脉门上。
指尖下的脉搏跳动，与往常似乎并无二致。我凝神静气，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都集中于指尖的感知。医者不自医，此言非虚，情绪容易干扰判断。我闭上眼，调整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客观。
一次，两次……起初，那细微的异样仿佛只是错觉。但当我真正沉静下来，指尖凝聚了所有专注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却与平常迥然不同的搏动感，终于清晰地传导过来——滑脉。如珠走盘，往来流利。
虽然极其微弱，时隐时现，但确确实实是滑脉的迹象！而且，我自己的月事，似乎也已迟了十余日……
心跳骤然失序，狂喜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我猛地睁开眼，手指依旧按在腕间，不敢置信地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是真的……竟然是真的！我和萧顺霆的孩子……在我们的爱情历经生死考验、刚刚许下永恒誓言之后，竟然如此悄然地降临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一片模糊。我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是喜悦，是感动，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神圣与责任的震颤。手下意识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崭新的、融合了我们两人血脉的小生命。
狂喜过后，一丝清晰的忧虑也随之浮现。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年在于乔家后宅艰难求生，底子并不算十分康健。北境之行更是损耗颇大，虽经调养，毕竟时日尚短。如今有孕……能否平安度过？且眼下局势未明，北境军粮案如悬顶之剑，乔家虎视眈眈，暗处更有“黄雀”窥伺。这个孩子来得是时候吗？会不会……成为新的软肋，或是靶子？
不，不能这么想。我立刻摇头，驱散这些不吉的念头。这是上天的恩赐，是我们爱情的见证与延续。无论如何，我要保护好他（她），就像萧顺霆保护我一样。
我定了定神，擦干眼泪，迅速平复心情。现在还不到公开的时候，脉象尚弱，需再观察些时日，也需更仔细地调养自己的身体。但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他。
等待萧顺霆回府的时辰，变得格外漫长又充满期待。我坐立不安，一会儿拿起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嬉戏的春燕，想象着将来孩子蹒跚学步的情景；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头，轻轻抚摸小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直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在廊外响起。
我立刻从榻上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迎到门口。他刚踏进内室，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见我这般急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怎么了？可是有事？”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将他引到榻边坐下。
“薇儿？”他越发疑惑，却也顺从地坐下，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脸上，带着询问。
我跪坐在他身前的地毯上，依旧握着他的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深吸一口气，才用尽量平稳却仍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说：“萧顺霆，我……我好像……有我们的孩子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疑惑、关切、温柔——在听到“孩子”二字的瞬间，全部凝固、剥落，露出底下的一片空白。他直直地看着我，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似乎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那总是运筹帷幄、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竟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呆滞的茫然。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我说，”我握紧他的手，一字一顿，清晰又缓慢地重复，“我今日自己诊了脉，是滑脉。月事也迟了。我们……要有孩子了。”
这一次，他听明白了。
然后，我亲眼目睹了这位在千军万马前岿然不动、在朝堂风云中冷眼旁观的北凉王，脸上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堪称“精彩纷呈”的表情。
先是巨大的震惊，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冲破冰层的春潮，瞬间点亮了他整个眼眸，让那张冷峻的脸庞焕发出惊人的光彩；但紧接着，狂喜又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恐慌的紧张所覆盖。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我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微微蹙眉。
“孩子？我们的孩子？”他重复着，声音依旧发紧，目光猛地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仿佛那里突然变成了一个需要严阵以待的战场。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敬畏，以及……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
“你……你自己诊的？确定吗？会不会诊错？要不要立刻宣陈太医？不，宣太医院院正！现在就去！”他说着就要起身，全然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我连忙拉住他：“王爷！你冷静点！脉象尚浅，我自己也是医者，不会有错。过些时日再宣太医确诊也不迟。而且现在夜深了……”
“夜深了又如何？”他打断我，眉头紧锁，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焦虑，“事关重大，岂能拖延？你身体可有不适？恶心？乏力？今日用了多少膳？有没有碰过什么寒凉之物？周嬷嬷！青黛！”
他竟不等我回答，直接扬声唤人。声音里的急切与紧张，连门外候着的周嬷嬷和青黛都吓了一跳，慌忙应声进来。
“王爷？王妃？有何吩咐？”周嬷嬷看到我们这架势，尤其是王爷那不同寻常的脸色，心中惴惴。
萧顺霆已经站了起来，如同指挥一场关键战役般，语速极快地下令：“立刻持我的帖子，去请陈太医！不，去太医院，请院正李太医亲自过来！就说王妃有恙，速来诊视！还有，吩咐厨房，立刻准备最滋补温和的羹汤，要易于克化的！王妃近日的饮食单子全部重拟，凡寒凉、辛辣、油腻、不易消化之物，一概剔除！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取出来备用！另外，锦墨堂内外，增派一倍人手值守，夜间巡逻加强，务必确保王妃居所绝对安全安静！”
这一连串命令又快又急，内容从延医问药到饮食安保，事无巨细，且条理分明，充分展现了他作为统帅的缜密思维和高效执行力，只是那过于紧张急切的语气，暴露了他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
周嬷嬷和青黛起初听得云里雾里，尤其是听到“王妃有恙”时，两人脸色都白了。但当听到“百年老参”、“增派人手”以及王爷那副如临大敌却又隐隐透着狂喜的复杂神情时，周嬷嬷毕竟是过来人，目光在我和王爷之间转了转，又见我一直低着头，脸颊微红，手中无意识地护着小腹，她眼中猛地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颤抖了：“王爷！王妃她……莫非是……有喜了？！”
青黛也瞬间反应过来，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萧顺霆被周嬷嬷这么一问，反倒稍微冷静了些，但依旧绷着脸，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得仿佛在宣布国策：“王妃自觉脉象有异，疑似有孕。为防万一，需立刻请太医确诊。在本王回来之前，你们二人务必寸步不离照顾好王妃！”
“是！是！老奴（奴婢）遵命！”周嬷嬷和青黛喜极而泣，连声应下，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无限的慈爱与激动。
萧顺霆吩咐完，似乎还是不放心，又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极其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摸了摸我的头发，丢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亲自去安排请太医和府中警戒事宜了。
他一离开，周嬷嬷和青黛立刻围了上来。
“王妃！我的好王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周嬷嬷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王爷盼了这么多年……老天有眼，终于……终于！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老奴这就去吩咐！”
青黛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又哭又笑：“王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咱们王府要有小主子了！”
我看着她们真心为我高兴的模样，心中暖流涌动，方才那一丝因局势而生的隐忧，也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许多。我微笑着安抚她们：“我很好，只是有些倦，胃口稍差些。嬷嬷不必过于紧张，王爷他……有些反应过度了。”
周嬷嬷抹着泪笑道：“王爷那是高兴的！也是紧张您！老奴在王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王爷这般……这般模样。王妃您不知道，王爷他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多盼着子嗣呢！如今您有了身子，可是王府头等大喜事！您放心，老奴一定把您和小主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正说着，外面已传来纷沓却有序的脚步声，显然是萧顺霆的命令正在被迅速执行。锦墨堂内外，瞬间灯火通明，护卫调动，整个王府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欢欣而紧张的涟漪。
我靠坐在软榻上，手轻轻覆着小腹，感受着周嬷嬷和青黛无微不至的关切，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因王爷罕见“失态”而引发的低声议论和压抑的喜悦，嘴角的笑意久久无法散去。
孩子……
我和萧顺霆的孩子。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这个新生命的到来，都为我们注入了无法估量的勇气与希望。
只是，我抬眼望向窗外被灯火映亮的夜空，心中那丝隐忧终究未曾彻底散去。
这迟来的喜悦，是否会像这春日盛开的花朵般顺遂？暗处那些眼睛，是否也会盯上这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太医确诊，喜讯传遍王府，上下欢腾。然而，萧顺霆的紧张有增无减，近乎草木皆兵，闹出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保护”举动。与此同时，乔家再次递来消息，这次的口风，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新生命的喜悦之下，阴影是否正在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