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晨起一抱后,接连两日,萧顺霆都未在锦墨堂出现。
起初,我确实松了口气。无需在清醒时绷紧神经应对他那突如其来的“规矩”,让我得以在这方小天地里喘息,整理自己纷乱如麻的心绪。
我让青黛找来些杂书,大多是些风物志或游记,试图将注意力从自身窘境中拔出来。偶尔也做些绣活,针线穿梭间,时光似乎也流淌得快了些。
周嬷嬷依旧每日会来,询问我是否要出去走走。我大多婉拒了。那日王府“巡礼”带来的沉重压迫感犹在心头,我尚未准备好再次面对那无边的寂静与森严。
然而,人是容易被安逸麻痹的。
第三日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身上,暖融融的。看了许久书,眼睛有些发涩,我便起身,想着只在锦墨堂附近的小花园里走走,透透气。
青黛陪在我身侧。这小花园与主花园相连,景致虽不及那边开阔奇崛,却也雅致,几株晚开的桂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我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走着,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他在做什么?在书房处理公务?还是出了府?那“每日一抱”的规矩,他难道忘了吗?还是说……这规矩并非我想的那般严格,也有可通融之时?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便暗自一惊。乔锦薇,你竟在琢磨他的规矩?你难道还盼着他来不成?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想法,脚步却不自觉地向花园深处,靠近与主院相接的那片竹林走去。竹叶沙沙,更显幽静。
“王妃,”青黛小声提醒,“再往前,就靠近王爷的书房区域了。”
我脚步一顿,周嬷嬷严肃的告诫言犹在耳。书房禁地,擅入者重罚。
“我知道,就在这儿站一会儿。”我低声应道,目光却忍不住越过竹林缝隙,望向那座被高墙松柏环绕的独立院落——剑墨轩。
那里,是他权力的核心,也是这王府最神秘、最不容窥探的所在。仅仅是远远望着,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着内外。
正当我望着那紧闭的院门出神时,那门,竟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打开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拉着青黛躲到一旁的假山后。
然而,已经晚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门内迈出,身姿挺拔,气质冷冽,不是萧顺霆又是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想必就是周嬷嬷提过的侍卫统领斩霄。
他似乎正要外出,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然后,便精准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被他抓住了!在书房禁地附近徘徊!
周嬷嬷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他会如何想?认为我别有用心?意图窥探?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我,比之前任何一次拥抱时更甚。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手脚冰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停下脚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着一段距离,沉沉地望过来。
阳光透过竹叶,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面上的神情愈发难以捉摸。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动怒的迹象,只是就那样看着我,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
跟在他身后的斩霄也看到了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沉默地立于一旁。
时间仿佛停滞了。
我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个解释的借口,却又觉得任何一个在此刻看来都苍白无力。
就在我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腿软得想要跪下请罪时,他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向我走来,也没有出声斥责。
他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随即,他便收回了目光,仿佛我只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竹子,转身,对斩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便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斩霄紧随其后,自始至终,未曾看我一眼。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那笼罩在我周身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骤然消失。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幸好青黛及时扶住了我。
“王妃!您没事吧?”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也吓得不轻,“奴婢……奴婢就说不能来这边的……”
“我……我没事。”我靠着她,声音虚弱,心有余悸。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可那最后一眼,那意味深长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一瞥,却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让我感到不安。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抬头,再次望向那座森严的“剑墨轩”,只觉得那高墙之后,隐藏着更深的迷雾。
而这一次短暂的、不期而遇的对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我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