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沙,在指缝间悄然而逝。转眼间,榴花似火的盛夏已过,金风送爽的初秋降临,我的孕期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笨重艰难的阶段。
腹中的孩子长得极好,胎动频繁而有力,时常将我的肚皮顶出一个个小鼓包,像是在里面伸拳踢腿,练习功夫。萧顺霆每每看到,都会愣愣地看上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覆在那鼓包上,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活力,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混合着惊奇、骄傲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依旧每日为我按摩浮肿的腿脚,陪我散步,变着法子满足我稀奇古怪的口味,只是随着产期临近,他眉宇间那份紧张,也一日重过一日。
李太医和稳婆早已住进王府别院,随时待命。产房按着最周全的规矩布置在锦墨堂的东厢房,一应物事备得齐整,熏蒸打扫过数次,确保洁净无虞。周嬷嬷更是将全京城最有经验的两位稳婆都请了来,连同太医院的妇科圣手李太医,组成了堪称豪华的接生阵容。
我自己也做足了准备。医书读了不少,知道生产是道鬼门关,尤其是头胎。但我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即将瓜熟蒂落的期待与决心。为了他,也为了萧顺霆,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将孩子带到这个世上。
九月初三,晌午过后,我正在周嬷嬷和青黛的搀扶下,在庭院中慢悠悠地散步,忽然感到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与往日不同的钝痛,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间流下。
要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加快的心跳,对周嬷嬷平静道:“嬷嬷,怕是要生了。”
周嬷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亮光,但立刻又被专业的沉稳取代。她一边扶稳我,一边对青黛快速吩咐:“快去请稳婆和李太医!通知王爷!扶王妃去产房!”
整个北凉王府,如同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瞬间从秋日的宁静中苏醒,以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我被小心翼翼地搀扶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疼痛开始规律地加剧,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稳婆和李太医很快赶到,检查后确认,宫口已开,产程开始。
萧顺霆几乎是同时冲到了产房外。我隔着门扇,都能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颤音的询问:“王妃如何?可还顺利?”
周嬷嬷连忙出去回话:“王爷放心,王妃刚发动,宫口开得顺,胎位也正,两位妈妈和李太医都在里面,定会保王妃和小主子平安!”“好……好……”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有些干涩,“需要什么,即刻去取!务必……务必保大人平安!”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重,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我咬紧牙关,按照稳婆的指引调整呼吸,用力。汗水很快浸湿了头发和衣衫,视线模糊。青黛不停地用温热的帕子替我擦汗,喂我喝参汤蓄力。稳婆在下方鼓励:“王妃,用力!看到头了!再使把劲!”一切似乎都在向着顺利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我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即将过去时,异变陡生。
在一次长时间的用力后,稳婆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慌。她与另一位稳婆低声急促地交谈了几句,又伸手进去探了探,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李太医察觉到不对,上前询问。
“李太医……情况不太对……”稳婆的声音发颤,额上冒出汗珠,“方才胎头已经可见,可这会儿……这会儿好像又缩回去了些!而且……而且娘娘出血量忽然增多!”
李太医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搭我的脉,又查看出血情况。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沉声道:“是‘盘肠产’!胎儿被脐带缠住了,一时出不来!出血量也不对,恐是胎盘有异!”
“盘肠产”三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产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难产中极为凶险的一种,若处理不当,极易导致胎儿窒息,母体也可能因出血过多或产道严重损伤而亡!
我的意识因疼痛和失血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但“盘肠产”三个字还是清晰地钻进了耳朵。心脏猛地一沉,无尽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不……不能这样!孩子!我的孩子!
“李太医!快想办法!”周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太医额上青筋跳动,飞快地取出银针,在我几处穴位上疾刺,试图稳住出血,又对稳婆快速道:“想法子将脐带顺开!千万不能硬拉!参片!给王妃含着!参汤再灌!”
稳婆手忙脚乱地尝试,可情况并未好转。出血越来越多,身下的褥垫很快被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孩子的胎心在几次用力间隙变得微弱下去。我的力气也在飞速流失,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稳婆和李太医焦急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听不真切。
“王妃!娘娘!您不能睡啊!再使把劲!” 青黛带着哭腔在我耳边喊,用沾了参汤的棉团湿润我干裂的嘴唇。
我也想用力,可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我要死了吗?孩子也要保不住了吗?萧顺霆……对不起……
产房内的混乱和压抑的惊呼,显然传到了门外。
“里面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没声音了?!” 萧顺霆焦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暴躁,“开门!让本王进去!”
“王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啊!” 是周嬷嬷带着哭腔的阻拦。
“滚开!” 一声怒吼,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巨响。
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了。
萧顺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骇人的、仿佛来自修罗场般的冰冷煞气,让产房内瞬间死寂了一瞬。
他的目光如同利箭,先是扫过床上奄奄一息、身下被血浸透大半的我,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随即猛地转向脸色惨白的李太医和稳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说!王妃怎么了?!”
李太医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颤声道:“王爷恕罪!王妃……王妃是‘盘肠产’,脐带缠颈,出血不止,胎儿……胎儿胎心微弱,臣等……臣等正在尽力……”
“尽力?”萧顺霆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他一步踏进产房,无视了所谓的“污秽”,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气若游丝、脸色惨白如纸的我。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我看到他猩红的眼眶,和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心痛与疯狂。
“薇儿……”他低唤我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看着我,别睡……求你,别睡……”
我努力地想睁大眼睛,想对他笑一笑,告诉他我没事,可眼皮重若千斤,连动一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他看到我的眼泪,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剐向李太医和稳婆,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保住王妃!必须保住王妃!若王妃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所有人,连同九族,都给王妃陪葬!”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来自北凉王、手握生杀大权的陈述。产房内所有人,包括见惯生死的老稳婆,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王爷!老奴(臣)定当竭尽全力!”
死亡的阴影和来自王爷的恐怖威压,反而激起了太医和稳婆破釜沉舟的潜能。李太医猛地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快速道:“王爷!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臣需以金针度穴,强行激发王妃元气,再辅以猛药催产,或可一搏!只是此法凶险异常,对王妃身体损伤极大,且……且未必能成!”
“几成把握?”萧顺霆的声音紧绷如弦。
“……不足三成。”李太医咬牙道。
三成……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心中一片冰凉。
萧顺霆沉默了。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长得令人窒息。他看着我,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在了我的床边,握住了我冰凉的手,将我的手紧紧贴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
“薇儿,”他看着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与死神抢人的决绝,“李太医的话,你听到了。三成把握,赌不赌?”
我望着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赌。为了孩子,为了他,为了我们刚刚许下的生生世世,我必须赌。
萧顺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与孤注一掷的柔情。他转头,对李太医沉声道:“就按你说的做!本王只要她活着!其他的,本王一力承担!”
“臣遵命!”李太医重重点头,立刻打开药箱,取出最长最细的几支金针,在火上灼烧消毒。稳婆们也爬起来,重新各就各位。
萧顺霆没有离开,他就那样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将他的额头抵在我们的交握的手上,闭上眼睛,仿佛在向苍天祈求,又仿佛在积攒着支撑我的力量。
金针带着灼热的气息,刺入我几处大穴。一阵剧烈的、仿佛撕裂灵魂般的痛楚猛地袭来,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
“薇儿!”萧顺霆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握着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却不敢有丝毫移动干扰太医施针。
与此同时,一碗气味刺鼻的浓黑药汁被灌入我口中。药力如同烈火,瞬间在四肢百骸燃烧起来,将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强行拔高、点燃!
“王妃!跟着老奴喊的节奏,用力!一、二、三……用力啊!”稳婆声嘶力竭地喊着。
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蛮横的力量,我憋住一口气,用尽灵魂深处所有的力气,向下猛挣!
一次,两次,三次……
汗水、血水、泪水混杂在一起。视线早已模糊,耳中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稳婆尖利的催促。世界缩成了身下这一方产褥,和掌心那几乎要将我骨头捏碎的、滚烫的力道。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和黑暗彻底吞噬时,身下忽然一空,紧接着,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刺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阴霾!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世子!”稳婆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响起。
孩子……我的孩子……我努力想转头去看,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感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被匆匆清理后,放在了枕边。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却仿佛带着全世界温暖与希望的生命。
然而,还没等我松一口气,李太医惊惶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好!血崩了!快!止血散!参汤吊着!”
刚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我感到生命正在随着身下汩汩涌出的温热液体飞速流逝,意识迅速抽离,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薇儿!乔锦薇!看着我!不准睡!”萧顺霆的嘶吼在耳边炸响,遥远得像是来自天边,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想答应他,想再看一眼孩子,再看一眼他……
可是,黑暗终究吞没了一切。
产后血崩,命悬一线。萧顺霆在门外落泪,几近崩溃。太医全力抢救,能否从死神手中夺回我?新生的孩子又能否平安?生死一线间,所有的深情与誓言,将面临最残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