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柳氏那封密信带来的阴翳,并未在抓周宴的热闹喧嚣中散去,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无声扩散。抓周次日,萧顺霆便以“王妃产后仍需静养,世子年幼需精心照料”为由,加强了王府内外的警戒。
明面上,王府依旧喜气洋洋,接待着络绎不绝的补送周岁贺礼的宾客;暗地里,护卫的班次增加了,巡逻路线调整得更加缜密,连锦墨堂侍候的丫鬟婆子,都经过周嬷嬷更严格的筛选和敲打。
稷儿对此浑然不觉。他正是最好动好奇的年纪,扶着墙、桌椅,摇摇晃晃地探索着锦墨堂的每一个角落,对什么都感兴趣,咿咿呀呀地学说话,偶尔蹦出一两个清晰的音节,如“娘”、“爹”、“嬷”,便能让我们惊喜半天。
他尤其喜欢萧顺霆下朝回来,总会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口齿不清地喊“爹爹抱”。
每当这时,萧顺霆无论身上带着多少朝堂的寒意与疲惫,都会立刻俯身将他高高举起,惹得他“咯咯”笑个不停,那纯净无忧的笑声,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
“永宁”19年,九月底,太后娘娘薨逝。
曾听北凉王说过:“太后并非皇帝生母,也非萧顺霆生母林贵妃的故交,甚至当年林贵妃在宫中处境艰难时,太后因体弱多病、常年静养,也未曾给予什么实质庇护。”
但太后对萧顺霆,却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慈爱。
他还记得,年幼时在宫中,因生母早逝,父皇虽看重,却政务繁忙,难免疏于照拂。宫人们表面恭敬,背后议论“克母”的流言从未断绝。
是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偶然在御花园看到他一个人对着蚂蚁窝发呆,将他召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递给他一块松子糖。
此后,逢年过节,或他生病时,太后总会差人送些点心、玩具或药材到他所住的偏殿。东西不贵重,却是一份难得的、不带任何利益算计的关怀。
后来他出宫开府,征战四方,太后也总会在他出征或凯旋时,特意召见,嘱咐几句“平安归来”、“保重身体”的话。那目光里的担忧与欣慰,是真切的。
这份慈恩,在冰冷诡谲的宫廷中,如同寒夜里的微弱烛火,虽不明亮,却真实地温暖过他孤寂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临终前嘱咐皇帝:“要厚待北凉王,他是我大原王朝的柱石,他没有称帝之心,切记善待!”
帝后的恩宠,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一种近乎张扬的姿态,频频降临北凉王府。先前算计都悄悄收敛,小心的试探接踵而来。
先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亲自登门,颁下厚赏。除了惯例赏赐给新生皇嗣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外,竟还有一套特制的、用极品羊脂玉雕琢而成的“长命百岁”锁片和手镯,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绝伦,一看便是内府珍品,等闲不会赏人。
更令人侧目的是,随赏赐一同传来的皇帝口谕,言辞亲切,称北凉王为国柱石,王妃贤德有功,世子聪慧可爱,特赐此玉,佑其平安康健,茁壮成长。
紧接着,皇后宫中亦派了得力的女官前来,除了丰厚的赏赐,还带来了皇后娘娘亲手所绣、寓意“百子千孙”的朱红锦缎肚兜一件,并传皇后懿旨,言北凉王妃诞育子嗣有功,特许王妃身子痊愈后,可携世子入宫觐见,皇后欲亲自瞧瞧这“招人疼的孩儿”。
帝后二人,一赏玉佑平安,一赐衣邀觐见,恩宠之隆,规格之高,在近年来宗室子弟诞生赏赐中,可谓绝无仅有。消息传出,朝野上下无不震动。
先前因北境军粮案暗流而对北凉王府有所观望、甚至暗中揣测圣意是否已变的官员,纷纷重新掂量起来。黄家一系,表面上贺礼送得比谁都厚,言辞比谁都恳切,但那份热络底下,总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僵硬与寒意。
王府门庭若市,贺礼堆积如山。周嬷嬷带着人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王爷,王妃,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咱们小世子,真是有福气的!”她私下里对我感叹,眼中却也不乏精明,“帝后如此厚爱,那些暗地里想使绊子的,总得掂量掂量。”
我抚摸着那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玉长命锁,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沉甸甸的。这过分的恩宠,像一顶过于华美沉重的冠冕,戴在年幼的稷儿头上,是护身符,又何尝不是聚光灯,将他置于天下人目光的焦点?
帝后此举,固然有褒奖功臣、施恩固宠之意,但焉知不是另一种平衡之术?将北凉王府捧得越高,黄家乃至其他势力便越是忌惮,而皇帝居中调停的余地也就越大。
至于皇后亲绣肚兜、邀我携子入宫……这份殊荣背后,是单纯的喜爱,还是更深层的、属于后宫之主的审视与拉拢?
我将这番忧虑说与萧顺霆听。他正在书房里,拿着那方皇后所赐的肚兜细看,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冷锐的赞赏。“你想得深远。”
他将肚兜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帝后厚赏,一是做给天下人看,彰显天恩,稳固人心;二是投石问路,看看各方的反应;三来……”他顿了顿,看向我,“或许,也是真心有几分喜爱稷儿。
皇上子嗣不丰,皇后所出皇子早夭,如今宫中皇子皆非嫡出。稷儿出生时那番凶险,后来抓周又抓了虎符,消息传到宫中,帝后难免有所触动。”
“可这喜爱,未必是福。”我低声道,想起萧柳氏信中的“幼苗”二字。
“福祸相依。”萧顺霆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追逐一只蝴蝶、笑得开心的稷儿,眼神深沉,“既享了这泼天的尊荣,便要承受随之而来的目光与风险。
不过,”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有我在,谁也别想动他分毫。帝后的恩宠,我们接着,该谢恩谢恩,该恭敬恭敬。但该防的,一丝也不能少。”
他的冷静与决断,让我稍稍安心。
帝后的恩宠并未就此停歇。数日后,太医院院正李太医被皇帝特意召见,详细询问了北凉王妃及世子的康复与养育情况。
随后,皇帝竟下了一道特旨,命李太医及其两位专精儿科与妇科的得意弟子,每月固定至北凉王府请脉,确保王妃世子安康,所需药材,可由宫中御药房直接支取。这等于将王府一部分医疗保障,直接纳入了宫廷体系,是莫大的信任与体面。
紧接着,皇后宫中又传出消息,道皇后怜北凉王妃产后体弱,既要调理自身,又要照料幼子,恐精力不济,特赐下两名经验老道、曾哺育过皇子公主的乳母嬷嬷,以及四名沉稳细心的大宫女,入王府协助照料世子起居。
赐下宫人,这恩宠便又深了一层,也更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这六人入府,是帮手,是皇后的眼线,还是……别的什么?
萧顺霆与我商议后,坦然接旨谢恩。六名宫人被恭敬地迎入王府,安置在锦墨堂附近的厢房。萧顺霆亲自见了那两位嬷嬷,言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皇后娘娘恩典,本王与王妃感激不尽。世子年幼,全赖二位妈妈与诸位姑娘费心照料。”
“王府规矩不比宫中森严,但亦有法度。世子安危,系于诸位之手,务必谨慎。日常一应事务,仍由周嬷嬷总管,二位妈妈从旁协助提点即可。若有任何需求,或世子有丝毫不妥,立刻报与周嬷嬷或本王知晓,不得有误。”
两位嬷嬷皆是宫中积年的老人,神色恭谨,连声称是,表示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后娘娘嘱托与王爷信任。
表面看来,一切和谐。周嬷嬷将稷儿的日常饮食、起居习惯等细细告知宫人,她们也表现得十分专业勤勉。然而,府中明眼人都知道,王爷对世子的保护圈,无形中又多了一层——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稷儿身边,除了原有的青黛和两个绝对可靠的丫鬟,又多了这六双来自宫廷的眼睛。
这一日,秋阳暖融,我身体稍好,便抱着稷儿在庭院中晒太阳。新来的其中一位姓姜的嬷嬷在一旁含笑看着,见稷儿在我怀中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指着树上欢叫的鸟儿,便柔声道:“王妃,让小世子下来走走吧,奴婢看着,保准稳妥。”
我看了看地上铺着的厚厚绒毯,点了点头,将稷儿放下。稷儿立刻兴奋地迈开小短腿,在绒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姜嬷嬷和青黛一左一右,虚虚护着。
这时,另一位姓文的嬷嬷端着刚刚炖好的牛乳蛋羹过来,香气扑鼻。稷儿闻到味道,立刻转身,张着小手跌跌撞撞地朝文嬷嬷走去,眼看就要扑到文嬷嬷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文嬷嬷脚下踩着的一片落叶微微滑了一下,她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碗中滚烫的蛋羹荡起涟漪,一些汁水险些溅出!
而她另一只手,正伸出去似乎要扶住扑过来的稷儿,位置却有些偏,若真扶住,恐怕会撞到碗边!
“小心!”我心脏猛地一缩,失声喊道。
几乎在我出声的同时,一直像影子般立在廊柱下的斩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到了近前。他并未碰到任何人,只是脚下一勾,将那片可疑的落叶不动声色地踢开,同时手臂似无意地一挡,恰好隔在了稷儿和文嬷嬷之间。
稷儿扑到了斩霄稳如磐石的小腿上,抱住了,仰头“啊啊”地叫。文嬷嬷也稳住了身形,碗中的蛋羹只是晃了晃,并未溅出。她脸色微微一白,连忙跪下:“奴婢失仪!请王妃恕罪!”
姜嬷嬷也赶紧上前,扶住稷儿,连声道:“没事吧?小世子没吓着吧?”
稷儿浑然不知刚才的凶险,只抱着斩霄的腿,好奇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嬷嬷。斩霄面无表情,退后一步,重新隐回阴影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快步上前,将稷儿抱回怀里,紧紧搂住,心跳如擂鼓。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碗依旧冒着热气的蛋羹和文嬷嬷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地上那片已被踢到角落、看似寻常的落叶。
是意外?还是……
“文嬷嬷起来吧,下次小心些便是。”我压下心中的惊悸,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地上落叶多,容易滑脚。青黛,让人把这里再清扫一遍。”
“是,王妃。”青黛应道,眼神里也带着后怕。
文嬷嬷谢了恩,站起身,低着头,不敢再看我。
我抱着稷儿回到室内,关上门,心脏仍在怦怦乱跳。方才那一幕,看似寻常意外,但结合萧柳氏的预警,帝后突如其来的、近乎炙热的恩宠,还有那枚被稷儿抓在手中的虎符……种种线索交织,让我无法不心生寒意。
帝后的赏赐依旧络绎不绝地送入王府,皇后的关怀问候也时常通过宫人传达。北凉王府嫡子萧祈安“圣眷正隆”的消息,传遍朝野,王府的地位似乎更加稳固尊荣,无可动摇。
然而,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尊荣煊赫的帷幕之后,是怎样的暗潮汹涌,是怎样的步步惊心。恩宠是蜜糖,也是砒霜;是护甲,也是靶心。
我们得到的,是天下人艳羡的荣光。
我们需要守护的,是这荣光之下,最脆弱的、刚刚抽芽的幼苗。
夜色降临时,我将白日里的疑虑和惊险悄悄告诉了萧顺霆。他听完,沉默良久,眼中寒光凛冽。
“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了。”他缓缓道,手指抚过桌上那枚冰冷的玄铁虎符,“恩宠越盛,他们便越急。因为时间,并不站在他们那边。”
他看向熟睡中犹自带着笑意的稷儿,俯身,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却无比郑重的吻。
“稷儿,别怕。”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我们能听见,“爹爹在。谁也伤不了你。”
窗外,秋风掠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而帝后赏赐的宫灯,在廊下散发出明亮却冰冷的光,将王府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帝后持续的恩宠引来更多关注,也带来了更多的试探与潜在危险。乔家终于走到了悬崖边缘,乔修明病重垂危,临终前托人送来一封绝笔信,信中内容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