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着。
一天,萧顺霆难得白日清闲片刻,坐在一旁翻看兵书,目光却不时落在妻儿身上,冷峻的眉眼间蕴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孩子清脆的笑语和摇动拨浪鼓的声音,给这秋日带来无限生机。
这份宁静,被周嬷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王爷,王妃。”周嬷嬷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包袱皮上沾着未化的雪渍,“乔府……差人送来的。说是……乔老爷病重,恐怕……不好了。”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拨浪鼓“啪”地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稷儿不明所以,仰头看着母亲骤变的脸色。
萧顺霆放下书卷,眼神锐利地看向周嬷嬷:“来人是谁?除了这个,还说了什么?”
“来的是个面生的老仆,说是乔老爷身边伺候了多年的忠仆,姓钱,奴婢瞧着倒有几分眼熟,像是早年乔夫人(指我的生母)还在世时的旧人。
他只说乔老爷病入膏肓,药石罔效,请王妃……念在父女一场,务必看看包袱里的东西。说完便匆匆走了,不肯多留,也拒了赏钱。”周嬷嬷将包袱奉上。
包袱很轻。我手指微颤地解开系带,里面没有他物,只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火漆颜色暗沉,印鉴模糊。信封上,是乔修明颤抖虚浮、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吾儿锦薇亲启”。在“锦薇”二字旁,还有一小团暗褐色的、似是干涸血迹的污渍。
萧顺霆眉头紧锁,起身走到我身边,无声地给予支持。我深吸一口气,用银簪小心剔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
信纸质地粗劣,显然并非乔府往日所用,上面的字迹更是凌乱不堪,时而工整,时而歪斜,墨迹深浅不一,多处被晕染开,可见书写之人是在极度的病痛、虚弱乃至某种激烈情绪下,断断续续写就。
我一眼扫过开头几行,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也陡然急促起来。
“薇儿吾儿,见字如晤。为父自知大限将至,残喘病榻,回首此生,唯愧对你与你母亲甚多,夜夜惊梦,汗透重衫。今强撑病体,书此绝笔,非为求恕,实有惊天隐情,不敢带入棺椁,恐误你一生,更惧祸及北凉王府满门……”
“父亲……”我喃喃,指尖冰凉。
萧顺霆接过信纸,快速浏览。越往下看,他脸上的表情越是凝重冷峻,眸中寒芒愈盛。信中的内容,确实堪称石破天惊,不仅仅关乎乔家内宅隐私,更隐隐指向了多年前一桩几乎被遗忘的宫廷旧案,甚至与如今圣眷正浓的黄贵妃,有着千丝万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联系!
信中揭露,当年我被迫替嫁,并非仅仅因为嫡母王氏的刻薄与嫡姐乔锦玥的贪生怕死。背后竟有来自宫中某位“贵人”的暗中示意与压力!那位“贵人”许诺,若乔府将嫡女换为看似怯懦无依的庶女嫁入北凉王府,将来必保乔修明官途亨通,乔府富贵绵长。
而这位“贵人”,乔修明虽未敢明写姓名,但字里行间暗示的种种特征与时间节点,无一不指向当时还是普通妃嫔、却已野心勃勃的黄氏!
更骇人听闻的是,信中提到,黄贵妃似乎对已故的林贵妃,怀有极深的、近乎偏执的嫉恨与敌意,而这种情绪,早在多年前林贵妃刚刚入宫、尚未有孕时便已存在。
乔修明在一次偶然中,从当时与黄家往来密切的一位故交(已故)酒醉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可怕的猜测:黄氏似乎怀疑,当年先帝对林贵妃异乎寻常的欣赏与宠爱,背后另有隐情,甚至可能与林贵妃的“江南绣娘”生母家世有关,而那家世,似乎牵扯到一桩前朝末年的宫廷秘闻……
“为父彼时利令智昏,又惧其权势,遂铸成大错,将你推入虎口……然北凉王并非传言中那般可怖,实乃你之幸也。唯黄氏之心,深不可测。
近年其地位愈固,三皇子亦渐长成,其野心恐不止于后宫……为父风烛残年,死不足惜,唯恐其因旧事,忌惮于你,更忌惮北凉王之势,会对你等不利……近来府外常有不明窥探,为父之病,恐亦非全然天命……薇儿,吾儿,务必小心!小心黄贵妃!小心三皇子!为父愧甚,无言以对,唯以此残躯余烬,警醒于你……”。
信末,字迹已彻底潦草歪斜,几乎难以辨认,最后几个字更是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切!切!切!勿信黄!”
萧顺霆捏着信纸,手背青筋隐现。信中所言若属实,那当年我的替嫁,竟是一场早就精心策划、针对他北凉王府的阴谋开端?黄贵妃对林贵妃的莫名嫉恨,竟可能源自更久远、更复杂的宫廷秘辛?而乔修明突如其来的、蹊跷的重病,甚至可能是……灭口?
他看向我。我已跌坐在椅中,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真相冲击得心神俱震。那不仅仅是父亲临终忏悔带来的痛苦,更是对自己命运被如此无情摆布的后怕,以及对潜在巨大危机的恐惧。
“锦薇。”萧顺霆蹲下身,握住我冰凉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看着我。”
我茫然地转过视线,对上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
“信,我看了。事情,我知道了。”他一字一句道,“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是北凉王妃,是我萧顺霆的妻子,是稷儿的母亲。有我在,无人能再伤你分毫。乔家之事,我会立刻派人去查,包括你父亲的病情。至于黄贵妃……”他眸中寒光凛冽,“她若安分,便罢。若真有不轨之心,伸哪只手,我便剁哪只!”
他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我慌乱的心神。是啊,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乔家庶女了。她有夫君,有儿子,有一个需要她共同守护的家。
“王爷……”她反握住他的手,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信你。”
我还没回过神,就传来了父亲的噩耗——他不甘心地走了……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由周嬷嬷带着几分唏嘘,禀报到我面前的。
“王妃,乔府那边……彻底败了。”周嬷嬷递上一封书信,是留在京中留意乔家动向的旧仆所写。
我当时正在给一盆秋兰修剪枯叶,闻言手势一顿,剪刀尖在叶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我放下剪刀,接过信,展开。雨声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格外安静。
信上写得很详细。自从当年我替嫁入北凉王府,后来地位稳固,甚至因边关救治王爷、诞育世子而愈发尊荣后,乔府——主要是我的嫡母王氏和嫡姐乔锦玥——的心态便发生了扭曲的变化。从最初的庆幸(躲过了“克妻”的北凉王)、嫉妒,到后来的不甘与贪婪。
王氏曾多次试图以“娘家母亲”的身份上门,摆架子,讨好处,甚至想插手王府内务或为乔锦玥的夫家谋取利益,皆被我以礼相待却软中带硬地挡了回去。萧顺霆更是明确表示过不喜乔家之人,尤其是王氏母女。
几次碰壁后,王氏母女恼羞成怒,在外没少散播关于我“忘本”、“不孝”、“仗势欺压娘家”的流言,只是当时北凉王府如日中天,无人敢公然附和,流言也掀不起风浪。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乔锦玥嫁的夫家本是中等官宦,眼红北凉王府权势,又见我似乎并不十分眷顾娘家,便怂恿乔锦玥与其母王氏,想方设法要“拿捏”住我,至少也要为自家谋个实缺肥差。
她们用过苦肉计,装病让我回去探望;通过舆论挟制,在外哭诉王府富贵却不接济穷亲戚;甚至试图通过收买北凉王府的下人,打探消息,抓我的“把柄”。
这些伎俩,在我和萧顺霆眼中,自然如同跳梁小丑。我念及生父乔侍郎的面子,且当初替嫁之事父亲或许有无奈之处,并未下狠手对付,只是将王氏母女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一化解,并警告了几次。
萧顺霆则干脆利落,找了个由头,将乔锦玥夫家那个上蹿下跳最厉害的兄弟,调到了一个贫瘠的边远之地任职,算是小惩大诫。
上次乔氏提供北境军粮案线索,算是有功。按理说,到此便该消停了。然而,人的贪欲和怨毒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尤其是在乔侍郎病逝后,王氏母女更觉无所顾忌。
乔锦玥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与三皇子府上一个同样心怀怨恨的侧妃搭上了线。那侧妃正是黄贵妃的娘家侄女。两边一拍即合,乔锦玥与其夫家,竟妄想通过这条线,搭上黄贵妃和三皇子的势力,以为奇货可居,既能报复“不帮娘家”的我,又能为自己谋一场泼天富贵。
他们暗中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北凉王府外围的消息(他们也接触不到核心),提供一些银钱,甚至帮着在京城散布一些模棱两可、不利于北凉王“功高震主”的流言,做得颇为隐秘。
但他们低估了萧顺霆对京城的掌控力,也高估了自己的价值与隐秘性。在萧顺霆与章礼锐等人全力清查黄贵妃、三皇子势力,准备彻底了结后患时,乔家这点小动作,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轻易便被捕获。
结果毫无悬念。参与此事的乔锦玥丈夫及其兄弟,以“勾结逆党、图谋不轨”的罪名被下狱,抄没家产。乔锦玥作为内眷,虽未直接入狱,但夫家倒台,她也被休弃,赶回娘家。
王氏受此打击,又惊又怕,一病不起。乔家本就因乔侍郎去世、子弟无能而日渐萧条,如今更是雪上加霜,门庭冷落,债主临门。
信中最后写道,如今乔府宅邸已典卖还债,王氏拖着病体,带着被休弃、精神恍惚的乔锦玥,赁了一处偏僻窄小的院落栖身,靠变卖最后一点首饰和昔日下人的接济勉强度日,凄惨度日。昔日吏部侍郎府的风光,早已荡然无存。
我看完信,久久不语。信纸被我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桌面。窗外秋雨依旧,带着入骨的凉意。
周嬷嬷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轻声道:“王妃,可要……接济一二?毕竟……”
乔锦薇抬起头,目光平静,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遥远的怅惘。“接济?”她轻轻重复,“嬷嬷,她们可曾想过接济当年在乔府后院,那个无依无靠、险些被她们逼上绝路的庶女?
可曾想过,我嫁入王府之初,她们散布的那些流言,若王爷当真信了,我会有何下场?可曾想过,她们后来那些算计,若成功一丝一毫,会对王爷、对稷儿、对王府造成何等危害?”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看透世情的冷静:“路,是自己选的。果,也需自己来尝。我虽不喜落井下石,却也做不出以德报怨的圣人姿态。她们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与我无关。”
周嬷嬷默然,心中暗叹。王妃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有原则,恩怨分明。对真心待她之人(如自己、青黛),她倾心回报;对曾伤害她、且不思悔改、变本加厉者,她也绝不会心软。
“不过,”我话锋一转,“父亲终究生我一场。他生前并未过分苛待于我,临终前似也有悔意。王氏母女虽不堪,乔家其他远亲或无辜仆役却未必该死。这样吧,嬷嬷,你派人暗中留意那处院落,确保无人上门欺辱逼命即可。
若她们实在活不下去……便以无名善人之名,每月送些最基础的米粮柴薪,够她们苟活性命便罢,不必露面,也不必让她们知晓来源。至于其他,不必多管。”
这已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仁慈。给予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却不给予任何改善的希望或攀附的机会。让她们在贫病与懊悔中,慢慢咀嚼自己种下的苦果。
“老奴明白了。”周嬷嬷躬身应下,心中对王妃的处理方式颇为赞同。既全了最后一点血脉情分(对已故乔侍郎),又不至于让那对母女再生事端或借机攀扯。
我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盆秋兰。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安宁。乔府的倾覆,如同窗外被雨水打落的枯叶,在我的心中惊不起太多涟漪了。
我的根,早已深深扎在了北凉王府,扎在了与萧顺霆、与稷儿共同构筑的家园之中。那些过往的阴影与伤害,已被岁月和真情冲刷得淡了,远了。
如今我关心的,是夫君的安危,是儿子的前程,是王府的安稳,是天下是否太平。
至于乔府……就让它留在记忆的角落里,慢慢蒙尘吧。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挣扎着透出些许,给湿漉漉的庭院染上一抹暖金色。我修剪完最后一处,放下剪刀,望着那盆姿态愈发清雅的秋兰,微微笑了笑。
有些门楣,看似华丽,内里早已腐朽,倾覆是迟早的事。
而真正的家,在于心之所安,人之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