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南旧庙
次日巳时,林曦准时出现在城南土地庙。
庙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野草丛生。神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
她没带陈护院,只让青崖远远跟着。自己穿着半旧的深蓝布裙,头上戴了帷帽,腰间藏着匕首和那瓶“忘忧”提取物。
庙里空无一人。
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来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辞。”
是个女人的声音,温和,略带沙哑,有些熟悉。
林曦转身。
一个妇人站在庙门口,约莫四十上下,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衣,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
她看着林曦,眼圈渐渐红了。
“你是……”林曦在记忆中搜索,忽然想起一个人,“容姑姑?”
苏氏的陪嫁丫鬟,容娘。原主幼时,容娘常抱着她在花园玩耍。但苏氏病逝后不久,容娘就“暴病身亡”了。
“是我。”容娘上前两步,想碰林曦的手,又缩回去,“大小姐……您长大了。”
“你没死?”
“夫人临死前,让我假死脱身。”容娘压低声音,“她说,周家不会放过夫人身边的人。让我藏起来,等您长大,有能力自保时,再出来帮您。”
所以苏氏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林曦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你在哪里?”
“在江南,打理苏家留下的产业。”容娘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地契、账册,“夫人嫁到沈家时,只带了明面上的嫁妆。苏家真正的根基,在江南。这些年,我一直替夫人守着。”
林曦接过账册翻看。
江南的三间绸缎庄、两处茶山、一间船行……还有十几个铺面,分布在苏州、杭州、扬州。每年进项,竟有数万两。
这才是苏家真正的财富。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她问。
“因为您证明了能力。”容娘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死而复生,整顿庄子,识破周氏,还能让九皇子另眼相看……夫人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你连九皇子的事都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容娘微笑,“大小姐,夫人留下的,不只是钱财。还有一支商队、一群匠人、一张遍布江南的人脉网。这些,现在都是您的了。”
林曦看着手中的地契,忽然问:“容姑姑,你恨周氏吗?”
容娘笑容淡去,眼中闪过恨意:“恨。若不是她,夫人不会死得那么早,您也不会受那么多苦。但夫人交代过,不能轻易报仇,要等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吗?”
“到了。”容娘点头,“周家最近动作频频,九皇子又在查苏家宝藏,各方势力都盯着。这时候您若露出江南的产业,必会引来觊觎。所以……”
她顿了顿:“夫人留了一封信给您。说如果有一天,您决定反击,就打开这封信。”
容娘又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包裹,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女清辞亲启,母绝笔。”
林曦的手微微颤抖。
她拆开信。
信很长,苏氏的字迹比之前的都要清晰,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吾女清辞:若见此信,想必你已长大,且有自保之力。母心中甚慰。然有几事,须告知于你……”
信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苏氏确实是被周氏下毒,但毒药来自宫中,周家背后另有其人。
第二,苏家宝藏确有其事,但不止地下那些。真正的宝藏,是苏家百年来积累的医术、农书、匠艺,这些知识,远比金银珍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吾女切记:苏家有一祖训,女子亦可掌家业、继传承。若你愿,可承苏姓,自立门户。母在江南已为你备好一切,容娘会助你。”
承苏姓,自立门户。
林曦握紧信纸,心头震动。
在这个时代,女子从夫姓是天经地义。苏氏却让她承母姓,这是多大的叛逆,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大小姐,”容娘轻声道,“夫人说,您若愿意,就跟我去江南。那里有苏家的根基,没人敢动您。若不愿意,这些产业也够您一生富贵。”
林曦沉默良久。
江南,确实安全。远离京城,远离这些纷争。以她手中的财富,完全可以隐姓埋名,过富足安稳的日子。
但是……
她抬起头:“容姑姑,我母亲的仇,报了吗?”
“没有。”容娘摇头,“周氏还在将军府,周家还在京城。”
“那我不走。”林曦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我要留下来,把该讨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容娘看着她,眼中泛起泪光,却又笑了:“大小姐,您和夫人年轻时,真像。”
二、十万两的筹谋
回到庄子,林曦立刻开始行动。
容娘给了她一个名单——江南产业各个铺面的掌柜、管事,都是苏家的老人,可靠。还有一支三十人的商队,常年行走南北,消息灵通。
她先写了一封信,让容娘带回江南,调五万两现银,分批运来京城。剩下的五万两,她另有打算。
“青崖,”她把青崖叫来,“你去找孙济世。”
青崖一愣,写道:“他可信吗?”
“他欠苏家一条命。”林曦将秦川的事说了,“现在秦川死了,他心中愧疚。而且,我需要他的医术和药铺。”
“小姐要做什么?”
“卖药。”林曦眼中闪过精光,“忘忧草提取的‘安神散’,我要在一个月内,把它卖遍京城。”
青崖不解。
林曦解释道:“京城达官贵人,哪个没有心病?失眠、惊悸、焦虑……安神散能解决这些问题。一盒卖一百两,卖一千盒就是十万两。”
青崖迟疑,写道:“太贵,没人买。”
“会有人买的。”林曦微笑,“只要九皇子第一个买,并且‘不经意’地告诉别人,这药有多好。”
借势。
借九皇子的势,打开市场。
青崖明白了,写道:“孙济世若不肯呢?”
“他会肯的。”林曦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苏氏本草秘录》里记载的几种秘方,对常见病症有奇效。你拿去给孙济世,告诉他,如果他帮我,这些方子我都可以给他。”
青崖接过册子,点头离去。
接下来几天,庄子异常忙碌。
阿丑带着佃户们加紧炮制药材,赵嬷嬷指挥女眷缝制药盒,陈护院训练新招募的人手。林曦则亲自设计药盒的样式——用上好的紫檀木,雕上莲花纹,盒内衬丝绸,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她要卖的不仅是药,更是身份和体面。
三天后,青崖回来了,带回孙济世的答复。
“他答应了。”青崖写道,“但有个条件:药方不能外传,只能在百草堂炮制。利润五五分。”
“四六。”林曦讨价还价,“我六他四,因为药材是我的,方子也是我的。”
青崖又跑了一趟,带回孙济世的同意。
合作达成。
三、九皇子的到访
就在第一批“安神散”炮制完成时,庄子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九皇子萧彻。
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骑着马,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像个游学的书生。到庄子门口时,陈护院都吓了一跳。
“殿、殿下……”
“不必声张。”萧彻下马,“我来看看沈小姐的庄子。”
林曦得到消息,匆匆赶到门口时,萧彻已经进了院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在训练的佃户们。
“殿下怎么来了?”她行了一礼。
“听说沈小姐的庄子很有趣,来看看。”萧彻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欢迎?”
“不敢。”林曦引他进正屋,“只是庄子简陋,怕怠慢了殿下。”
“简陋?”萧彻环视翻新过的屋子,“我看挺好,比我在城外的别院还舒服。”
林曦让人上茶,是庄子自产的野茶,味道一般,但胜在清新。
萧彻喝了一口,点头:“好茶。”
“殿下说笑了,这是粗茶。”
“粗茶有粗茶的味道。”萧彻放下茶杯,“沈小姐,十万两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正在进行。”林曦实话实说,“第一批五万两,十日内可到。剩下的五万两,一个月内凑齐。”
“哦?”萧彻挑眉,“沈小姐有什么生财之道?”
“卖药。”林曦让阿丑拿来一盒安神散,“这是新制的安神散,对失眠惊悸有奇效。殿下若有需要,可以试试。”
萧彻接过药盒,打开闻了闻,眼神微凝:“这药……”
“药方是家母所传。”林曦不动声色,“殿下放心,绝对安全。”
“我不是担心这个。”萧彻合上药盒,“这药里,是不是用了‘忘忧草’?”
林曦心头一震:“殿下知道忘忧草?”
“知道。”萧彻看着她,“三年前,我府上一个谋士患了心疾,遍寻名医不治。后来有人献上一味药,用了忘忧草,才保住性命。但那献药之人,不久后就暴毙了。”
暴毙。
林曦握紧茶杯:“献药的人是谁?”
“一个老大夫,姓孙。”
孙济世?
不对,三年前孙济世还在京城,活得好好的。
“那老大夫叫什么名字?”她追问。
“忘了。”萧彻摇头,“只记得他有个儿子,年纪轻轻医术就很不错。可惜,那孩子后来也失踪了。”
秦川?
林曦脑中一片混乱。
三年前,忘忧草,老大夫,年轻儿子……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秦川的父亲,才是第一个发现忘忧草药用价值的人。但他因此而死,秦川被迫隐藏身份。
“殿下,”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这药,您要吗?”
“要。”萧彻将药盒收入袖中,“而且,我会帮沈小姐宣传。不过……”
他顿了顿:“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药卖出去的钱,我要抽三成。”
林曦皱眉:“殿下,这……”
“不是白拿。”萧彻微笑,“我会让这药,成为京城贵人圈里最抢手的东西。而且,我还可以帮你解决周家这个麻烦。”
林曦心中权衡。
三成不少,但如果有萧彻的推广,销量会翻几倍。而且,周家确实是个大麻烦。
“成交。”她点头,“但殿下要如何解决周家?”
“这个嘛,”萧彻站起身,走到窗边,“周家最近,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们和北狄的商人,有往来。”
北狄,燕国的死敌。
林曦倒吸一口凉气:“通敌?”
“证据确凿。”萧彻回头,眼中闪过冷光,“三天后,周家就会被抄家。周氏,也会被休弃,送回周家。”
这么快?
林曦没想到,萧彻的动作如此迅速。
“那……沈清婉呢?”
“她?”萧彻笑了笑,“周家倒了,她一个庶女,还不是任你处置?”
林曦沉默。
沈清婉确实可恨,但让她来处置……
“殿下,”她忽然问,“我母亲的死,和周家有关吗?”
萧彻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
“有。而且,不止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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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悬念】:不止周家,还有谁参与了谋害苏氏?萧彻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三年前的老大夫和秦川父子,到底有什么秘密?而周家倒台后,林曦又该如何面对将军府和沈清婉?这场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