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份重礼
盐运使陆文渊的五十寿宴，定在三日后的陆府。
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请柬，林曦以“苏府小姐”的身份赴宴，自然要备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容姑姑，陆文渊有什么喜好？”林曦问。
容娘早就打听清楚了：“陆大人有三好：好茶、好砚、好棋。茶要明前龙井，砚要端溪老坑，棋要云子。”
都是雅物，但也是寻常。
林曦摇头：“这些太普通了，显不出诚意。”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送他一份他最需要的东西。”林曦想了想，“容姑姑，苏家在扬州，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产业？比如……印书坊？”
“有，城南有一间‘文华书坊’，是苏家的产业，专门印一些珍本、孤本。”容娘不解，“大小姐要印书送人？”
“不，我要印一份‘盐政改革疏议’。”林曦眼中闪过精光，“陆文渊不是为盐税发愁吗？我送他一份解决难题的方子。”
容娘一惊：“大小姐，盐政乃国之大政，岂是我们可以妄议的？”
“不是妄议，是献策。”林曦铺开纸笔，“我在京城时，看过户部的一些档案，也听九殿下提过盐政的弊端。江南盐税流失严重，问题不在盐商，在制度。”
她提笔开始写。
一条条，一款款：改“纲盐法”为“票盐法”，取消盐引垄断，允许商民自由贩盐，官府只收税；简化盐税征收环节，杜绝层层盘剥；设立盐务稽查司，严打走私……
这些都是现代盐政改革的思路，放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
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洋洋洒洒数千字。林曦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容姑姑，这份疏议，让书坊连夜刻印，只印三份。一份装订成册，作为寿礼；一份誊抄，秘密送到京城给九殿下；还有一份，我们自己留着。”
“是。”容娘接过文稿，匆匆去了。
江枫从暗处走出来，看着桌上的草稿：“小姐，这份疏议一旦泄露，会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只印三份。”林曦道，“而且，我只是‘建议’，采不采纳，是陆文渊的事。但如果他采纳了，解决了盐税难题，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无论谁上位，都会重用他。”
“这就是您说的‘他无法拒绝的礼’？”
“对。”林曦点头，“比金银更珍贵，比古玩更有用。”
江枫深深看了她一眼：“小姐之才，不输男儿。”
“女子本来就不比男儿差。”林曦微笑，“只是这个世道，不给女子机会罢了。”
二、陆府寿宴
三日后，陆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林曦带着容娘和江枫赴宴，乘着苏府的马车，到陆府时，门口已经停满了各色车轿。
递上请柬和礼单，门房看到“苏府”二字，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苏小姐请，我家老爷特意交代，苏小姐来了直接引到内厅。”
内厅是接待贵宾的地方，一般只有官宦人家和顶级盐商的家眷才能进。
林曦进去时，内厅已经坐了十几位女眷，个个衣着华丽，珠翠满头。见她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位是……”一个穿着绛紫色锦缎的妇人开口。
“苏府小姐，苏清辞。”林曦颔首致意。
“苏府？”另一个妇人想了想，“可是城东那个苏家？做绸缎生意的？”
“正是。”
“哟，苏家还有位这么标致的小姐，以前怎么没听说过？”绛紫妇人打量着她，“今年多大了？可曾许了人家？”
林曦心中不悦，但面上还是客气：“劳夫人挂心，清辞尚幼，暂不考虑婚嫁。”
“十六七了吧？不小了，该考虑了……”妇人还要说，外面传来通报声：
“老爷到——”
陆文渊带着几个儿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宾客。寿宴正式开始了。
林曦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暗中观察。
陆文渊五十岁，精神不错，但眉宇间有忧色。他身边站着三个儿子，长子稳重，次子精明，幼子就是那个陆明轩，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眼神在女眷中乱瞟。
当陆明轩看到林曦时，眼睛一亮，显然认出了她就是茶楼那个女子。
林曦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寿宴开始，歌舞助兴，觥筹交错。陆文渊接受众人贺寿，笑容满面，但眼底的疲惫掩盖不住。
酒过三巡，到了献礼环节。
盐商们送的礼一个比一个贵重：南海珊瑚、西域美玉、前朝名画、黄金千两……陆文渊一一谢过，但神色平淡，显然对这些已经麻木了。
轮到林曦时，她起身，从江枫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盒。
“小女子苏清辞，代苏家贺陆大人寿辰。薄礼一份，不成敬意。”
陆明轩抢着接过来，打开盒子，看到里面只有一本册子，顿时露出失望之色：“就这？”
“轩儿！”陆文渊呵斥一声，接过册子，“苏小姐有心了。”
他随意翻看，但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又翻了几页，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
“是家父生前留下的一些愚见，关于盐政的。”林曦面不改色地撒谎，“家父说，陆大人是难得的清官能臣，若能见此疏议，或可一阅。”
陆文渊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苏小姐这份礼，太重了。陆某……受之有愧。”
“大人言重了。”林曦道，“只是一些想法，能否施行，还要看大人的决断。”
陆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苏小姐，寿宴后可否稍留片刻？陆某有些问题，想请教。”
“荣幸之至。”
三、书房密谈
寿宴结束后，林曦被请到陆文渊的书房。
正是她前夜来过的那个书房。陆文渊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个师爷，姓王。
“苏小姐，这份疏议，真是令尊所写？”陆文渊开门见山。
“是。”林曦面不改色，“家父生前对盐政颇有研究，可惜英年早逝，这些想法一直未曾有机会呈报。”
“令尊……真是大才。”陆文渊感叹，“这些条陈，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尤其是这‘票盐法’，若能施行，江南盐税至少能增加三成。”
“但阻力也会很大。”王师爷插话，“那些大盐商靠着盐引垄断，赚得盆满钵满。一旦改为票盐法，他们的利益受损，定会拼命反对。”
“所以要循序渐进。”林曦道，“先在扬州试点，选几个州县试行。成功了再推广，失败了影响也不大。”
陆文渊沉吟：“苏小姐，陆某冒昧问一句，你送来这份疏议，想要什么？”
“想要大人一个承诺。”林曦看着他，“若此法能成，希望大人在推广时，能给予苏家一些便利——不是特权，是公平竞争的机会。”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陆文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苏小姐，你不是普通的盐商之女吧？”
林曦心中一紧，但面上平静：“大人何出此言？”
“这份疏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非数十年的老吏写不出来。”陆文渊缓缓道，“而且，里面提到了户部三年前的盐税数据，这些数据，普通盐商根本接触不到。”
林曦暗叫不好。
她太着急了，忽略了细节。这些数据，确实是萧彻给她的。
“大人慧眼。”她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家父……确实在户部有故交。”
“不止是故交吧。”陆文渊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正是那夜林曦看到的那封九皇子的信，“苏小姐，你和九殿下，是什么关系？”
书房里一片寂静。
王师爷紧张地看着林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林曦深吸一口气：“我是九殿下的人。”
既然被识破，不如坦诚。
陆文渊和王师爷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果然如此的神色。
“那九殿下让你来扬州，是为了……”
“为了帮大人解决盐政难题，也为九殿下在江南打下根基。”林曦坦然道，“大人，您已经看到了，太子和三皇子只知道伸手要钱，只有九殿下，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陆文渊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九殿下……确实不同。他之前来信，也是问盐政之事，还给了不少建议。但朝中局势复杂，太子和三皇子势大，九殿下他……”
“正因如此，更需要大人这样的能臣相助。”林曦起身，深深一礼，“大人，盐政改革若能成功，于国于民都是大功。届时，无论谁上位，都动不了您。而九殿下，也会记住您的功劳。”
这话说得明白。
陆文渊终于点头：“好。苏小姐，你回去告诉九殿下，陆某愿效犬马之劳。扬州盐政，我会按疏议所写，先选三个州县试行。”
“多谢大人。”林曦心中一松。
“不过，”陆文渊看着她，“苏小姐，你在扬州，也要小心。太子和三皇子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了？”
“还不确定，但怀疑是肯定的。”陆文渊道，“尤其是你今天献了这份礼，他们肯定会查你。最近出入要小心，最好……换个地方住。”
林曦点头：“我明白。”
四、归途遇袭
从陆府出来时，天色已晚。
林曦刚上马车，江枫就低声道：“小姐，有人跟踪。”
她从车帘缝隙往外看，果然，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两辆马车。
“能甩掉吗？”
“试试。”
江枫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在扬州城的街巷中穿行。但后面的人显然也是老手，紧紧咬着不放。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前面忽然出现一辆板车，挡住了去路。
“不好！”江枫拔刀。
几乎同时，从两侧屋顶跳下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刀剑，直扑马车。
“保护小姐！”江枫冲出马车，和黑衣人战在一起。
容娘也掏出随身的短刀，护在林曦身前。
黑衣人武功不弱，江枫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一个黑衣人趁乱刺向马车，容娘挡了一刀，手臂被划伤。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冲进来，为首的正是陆明轩！
“住手！”陆明轩大喝，“什么人敢在扬州城行凶！”
黑衣人对视一眼，转身就逃，翻墙而去。
陆明轩下马，走到马车前：“苏小姐，你没事吧？”
林曦掀开车帘：“没事，多谢陆公子相救。”
“父亲让我暗中保护你。”陆明轩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生意上的对头罢了。”林曦轻描淡写，“今天多谢陆公子，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必须。”陆明轩态度坚决，“父亲说了，要保证你的安全。”
林曦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那就有劳了。”
陆明轩骑马跟在马车旁，一路护送到苏府。
下车时，他忽然低声问：“苏小姐，你和九皇子……很熟吗？”
林曦心头一跳：“陆公子何出此言？”
“父亲最近常提起九皇子，今天又对你格外关照……”陆明轩看着她，“我只是好奇。”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林曦转身进府，“陆公子，请回吧。”
陆明轩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闪烁。
回到府里，林曦立刻让人加强戒备。
今天的事，说明她已经被盯上了。太子还是三皇子？或者……是蛇纹？
“江枫，你伤势如何？”她问。
“皮外伤，不碍事。”江枫包扎着手臂，“小姐，这里不安全了，要不要换个地方？”
“换到哪里都一样。”林曦摇头，“既然被盯上了，躲是躲不掉的。我们只能加快动作。”
“什么动作？”
“招兵买马。”林曦眼中闪过决绝，“在扬州，建立我们自己的力量。”
窗外，夜色深沉。
扬州城的繁华背后，暗流汹涌。
而林曦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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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悬念】：跟踪林曦的是哪方势力？陆明轩是否可信？盐政改革试点会成功吗？而萧彻在京城，能否顶住太子和三皇子的压力？蛇纹的青蛇，会不会出现在扬州？林曦要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建立起自己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