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的抉择
前厅的空气凝成了冰。
沈屹握着那本嫁妆册子,指节发白。他一页页翻看朱笔批注,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黑。二十年沙场历练出的杀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李承泽坐立难安,想起身告辞,却被这气压得动弹不得。
沈清婉已经跪下了。
“父亲……女儿不知……女儿真的不知道……”她哭得梨花带雨,伸手去摘那支步摇,“这步摇是母亲赏的,女儿只当是寻常首饰……”
“寻常首饰?”林曦轻声重复,“妹妹,南海贡珠,三年才得十二颗。先帝赏给外祖父,外祖父添进母亲嫁妆。这样的‘寻常’,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件吧?”
沈屹猛地合上册子。
“周氏何在?”他声音低沉,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管家在门外颤声回话:“夫人……夫人一早去城外的观音寺上香了,说是为大小姐祈福……”
“祈福。”沈屹冷笑,“好一个祈福。”
他看向跪地的沈清婉,眼神复杂。这是他最宠爱的女儿,温柔解意,才情出众。可此刻她发现那支步摇,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眼里。
“父亲,”林曦适时开口,“女儿今日并非要为难谁。只是母亲遗物,是女儿对先母唯一的念想。若连这些都被拿去充作体面,女儿……女儿愧对母亲在天之灵。”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不是哭泣,是强忍笑意——原主这副身子实在柔弱,情绪一激动就眼眶发红,倒省了她装哭的功夫。
沈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亡妻苏氏。
当年苏家倾力助他军饷,他承诺一生不负。可苏氏病逝不到一年,他便在各方压力下续弦周氏。这些年忙于军务,对嫡女确实疏忽了。
“清辞,”他语气缓和下来,“此事父亲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女儿相信父亲。”林曦抬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红,“只是眼下,女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
“女儿想搬出西厢房。”
沈屹一愣:“为何?那里虽旧了些,但……”
“那里停过灵。”林曦声音轻颤,“女儿每夜闭眼,就想起躺在棺材里的滋味。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李承泽:“李公子今日既然来退亲,想必也是嫌我不祥。女儿想,不如搬出去静静心,也免得给府里添晦气。”
这话说得又软又狠。
既点明了自己“死而复生”的处境,又把退亲的锅甩给了李承泽。
李承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辩解,却见沈屹面色不善,只得闭嘴。
沈屹沉默良久。
“你想搬去哪儿?”
“京郊有个庄子,是母亲留给我的及笄礼。”林曦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契,“女儿想去住段时间,清清静静。”
沈屹接过地契看了看,眉头微皱:“五十亩田庄……倒是清静,但庄子久未打理,怕是简陋。”
“再简陋,也是女儿自己的地方。”林曦轻声说,“总好过在这里……连母亲的遗物都守不住。”
最后半句,像一根针,扎进沈屹心里。
他闭了闭眼。
“好。”他终于点头,“让赵嬷嬷陪你去,再拨两个可靠的丫鬟、四个护院。缺什么,直接跟账房支取。”
“谢父亲。”林曦屈膝行礼,转身时,目光与沈清婉对上。
沈清婉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曦对她微微一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才刚开始。”
二、庄子的秘密
午时未到,搬家的事就传遍了将军府。
周氏从观音寺匆匆赶回时,林曦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只带了那个香囊、嫁妆册子、地契,还有赵嬷嬷偷偷塞给她的一包碎银子。
“大小姐这是做什么?”周氏在院门口拦住她,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好端端的,怎么要搬去庄子上?是不是下人伺候不周?母亲这就……”
“母亲。”林曦打断她,“女儿只是想静静心。况且,”
她看向周氏身后的刘妈妈:“母亲连夜为我整理嫁妆单子,辛苦了。那些‘挪作他用’的物件,就按母亲说的,三日后我们再清点。”
周氏笑容僵在脸上。
她昨夜确实让刘妈妈送了单子,但那是做样子——谁会想到这个懦弱的嫡女真敢拿出来对账?
“清辞啊,”周氏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一家人何必算这么清楚?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戴了你的东西,母亲让她还回来就是。至于庄子……那里偏远荒凉,你一个姑娘家,万一出什么事……”
“母亲放心。”林曦抽回手,“父亲拨了护院,况且,”
她笑了笑:“女儿都死过一回了,还能出什么事比这更糟呢?”
周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林曦不再停留,带着赵嬷嬷和两个小丫鬟,上了一辆青布马车。四个护院骑马跟在车后,都是沈屹亲兵出身,神情肃穆。
马车驶出将军府侧门时,林曦掀开车帘回头。
朱红大门缓缓关闭,将那个锦绣牢笼关在身后。
她放下帘子,长舒一口气。
“大小姐,”赵嬷嬷忧心忡忡,“咱们就这么走了,周氏和二小姐会不会……”
“她们不会善罢甘休。”林曦靠在车壁上,“所以我们要快。”
“快什么?”
“快把庄子握在手里,快找到立足之本。”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张地契,仔细端详,“嬷嬷,这庄子您去过吗?”
赵嬷嬷想了想:“老奴陪先夫人去过一次,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庄子在京郊三十里外的清河村,背靠西山,前临清河。地方是好地方,就是……就是听说这些年收成不好,佃户都快跑光了。”
“收成不好?”林曦挑眉,“京郊良田,水源充足,怎么会收成不好?”
“说是……闹鬼。”
车内一静。
赶车的老仆忽然接话:“大小姐,老奴听说过这事。那庄子原先叫‘苏家庄’,是先夫人娘家的陪嫁。后来不知怎么的,每到夜里就有怪声,田里的庄稼也长不好。请了好几个和尚道士都不顶用,慢慢就荒了。”
林曦沉吟片刻。
闹鬼?
她更相信是有人不想让这个庄子有产出。
“嬷嬷,”她问,“这庄子的地契一直没动过,庄头是谁?账本在哪儿?”
“庄头姓王,是先夫人从苏家带过来的老人。账本……”赵嬷嬷苦笑,“这些年庄子荒着,哪还有账本?”
没有账本,没有产出,只有一个闹鬼的传说。
林曦手指轻敲膝盖。
很好。
越是这样的烂摊子,越容易被她完全掌控。而且闹鬼——正好可以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两个时辰,日头偏西时,拐上一条黄土路。
路越来越窄,两侧是荒废的田地,杂草长得比人高。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灰瓦屋舍,背靠着黛青色的西山轮廓。
“到了。”老仆勒住马。
林曦下车。
眼前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看得出曾经的规模。但如今墙皮斑驳,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苏家庄”三个字都模糊了。
庄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个护院上前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落叶满地,正屋门窗破损,风吹过时像呜咽。两个小丫鬟吓得抱成一团,连赵嬷嬷都白了脸。
林曦却径直走进去。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抓起一把土——土质黝黑肥沃,是上好的农田土。
又走到后院,那里有一口井。井口石栏上刻着莲花纹,是苏家江南老宅的风格。她探头往下看,井水清澈,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嬷嬷,”她起身,“去村里问问,还有多少佃户留下。护院大哥,麻烦你们检查一下房屋结构,看哪些能修,哪些要拆。”
赵嬷嬷愣了愣:“大小姐,这都快天黑了,要不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日再……”
“今日就住这里。”林曦打断她,“我们时间不多。”
她太了解周氏和沈清婉了。她们不会给她慢慢经营的机会。三日之约一到,若她拿不出筹码,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护院们开始干活。两个小丫鬟战战兢兢打扫正屋,赵嬷嬷去了村里。
林曦独自走到庄子后的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庄子全貌:三进院落,二十几间厢房,后院有废弃的马厩和仓房。庄子外是连片的田地,一直延伸到清河畔。
五十亩,在现代不算大,但在这个时代,足够做很多事。
夕阳西下时,赵嬷嬷回来了,带着三个枯瘦的老农。
“大小姐,”赵嬷嬷脸色古怪,“村里……村里只剩这三位老佃户了。其他人都搬走了,说是……说是夜里总听到女人哭,田里还出现过血手印……”
三个老农扑通跪下。
“大小姐饶命!不是小的们偷懒,是这庄子真的不干净啊!”最年长的那个磕头如捣蒜,“小的们都是苏家的老人,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抛下主家的地……”
林曦扶起他们。
“你们叫什么名字?在庄上多少年了?”
“小的王老实,是庄头王老大的堂弟。”老农抹着泪,“在这庄上四十年了。这两位是李石头、赵铁柱,也都是二三十年的老人。”
“庄头王老大呢?”
三个老农对视一眼,神色惶恐。
“王老大他……三年前死了。”王老实压低声音,“就死在后院那口井边,浑身没伤,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像是吓死的。”
三、第一夜
夜幕降临。
护院们勉强修好了正屋的门窗,点起油灯。两个小丫鬟煮了粥,众人早早吃了晚饭。
赵嬷嬷铺好床,忧心忡忡:“大小姐,要不您还是睡马车里吧?这屋子……”
“我睡这里。”林曦坐到床边,“嬷嬷,您带着她们去厢房睡。护院大哥守夜,分成两班。”
“可是那闹鬼……”
“鬼不会伤人,”林曦吹灭油灯,“只有人才会。”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窗外风声呼啸,确实像女人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诡异。
但林曦在等。
她在等那个“鬼”现身。
三更时分,她听到了。
不是哭声,是极轻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踩着落叶,一步一步,靠近正屋。
林曦悄悄下床,摸到窗边。
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她看见一个黑影闪过后院。那黑影个子不高,动作敏捷,不像鬼,倒像……
“什么人!”
守夜的护院大喝一声。
黑影转身就跑,冲向庄子后的山坡。两个护院追上去,但夜色深沉,山路崎岖,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林曦推门出去。
“大小姐,您怎么出来了?”护院头领紧张地护在她身前,“刚才有人影,已经跑了。”
“看清长相了吗?”
“太黑,没看清。但肯定是人,跑的时候还绊了一跤。”
林曦走到后院。
井边,有一个新鲜的脚印——不大,像是女子或少年的尺寸。
脚印旁,丢着一块破布。她捡起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
“大小姐,要不要报官?”护院问。
“不用。”林曦收起破布,“今晚辛苦你们了,继续守夜。明天一早,我们去后山看看。”
回到屋里,她重新点起油灯。
破布在灯下展开,是普通的粗麻布,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药味很杂,她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庄稼人身上的味道。
闹鬼的庄子,死去的庄头,夜半的人影,带药味的破布。
这庄子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林曦推开窗,看着渐渐清晰的田野轮廓。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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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悬念】:夜半黑影是谁?王老大的死真的只是“吓死”吗?那药味又是什么?庄子的秘密会如何影响林曦的生存大计?而将军府里,周氏和沈清婉的三日之期,又将酝酿出怎样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