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庄子的新规矩
马车驶回苏家庄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青砖围墙染成暖金色,新修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工匠们收工了,聚在院子里吃饭,见林曦回来纷纷起身行礼。
“大小姐。”
林曦点点头,没急着进正屋,而是先绕庄子走了一圈。
围墙修得结实,一人半高,墙上插的碎瓷片在余晖中泛着冷光。正屋翻新完成,青瓦白墙,窗棂新糊了纸。后院建了仓房和马厩,前院晒场平整出来,铺了青石板。
五天时间,庄子已经大变样。
“陈大哥,辛苦。”林曦对跟在身后的护院头领道。
“应该的。”陈护院压低声音,“大小姐,今天又来了两个人应聘佃户,说是从邻村来的。属下看他们手上老茧的位置不对,不像是常年种地的人。”
林曦脚步一顿:“人在哪儿?”
“安排在临时工棚里,说是明天试工。”
“晚上盯紧些。”
“是。”
走到井边时,林曦停下。
井口贴的黄符还在,但已经褪色。她蹲下身,摸了摸井栏上的莲花纹——这些天工匠们修补时,她特意交代不要动这个纹样。
“阿丑呢?”她问。
“在后山,带着那五个佃户认地。”赵嬷嬷回道。
林曦想了想:“叫她回来,我有事问她。”
晚饭后,正屋里点起油灯。
林曦、赵嬷嬷、阿丑,还有陈护院,四人围坐。桌上摊着庄子的简易地图,是她这两天画的。
“从明天开始,庄子要立规矩。”林曦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第一,所有佃户、工匠,一律住在庄子内,未经允许不得外出。”
陈护院点头:“这个属下已经交代了。”
“第二,庄子分内外两区。内院是我们住的正屋、厢房、库房,外院是工棚、晒场、田地。内外院之间,夜里上锁。”
“第三,”林曦看向阿丑,“阿丑,你和你爹当年住在哪里?”
阿丑在纸上写:“庄子西头,有个小院,现在塌了。”
“明天带我去看看。”
阿丑点头,眼神里有疑惑。
林曦没解释,继续道:“陈大哥,你从明天开始,教这些佃户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不用多厉害,能防身就行。”
“教佃户……功夫?”陈护院愣住。
“对。”林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这个庄子,不能只是一个种地的地方。它得是我们的堡垒,进可攻,退可守。”
赵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您这是要……”
“嬷嬷,周氏不会善罢甘休。”林曦抬眼,“父亲看似站在我这边,但那是因为我手里的把柄。一旦这把柄失效,或者有更大的利益出现,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
她顿了顿:“所以,我们得有自保之力。不是靠别人,是靠我们自己。”
屋里一时寂静。
油灯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晚风穿过新修门窗的细微声响。
阿丑忽然拿起笔,在纸上写:“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藏东西。”
二、西头小院
次日清晨,林曦跟着阿丑来到庄子西头。
这里确实有个独立的小院,三间土坯房已经塌了两间,只剩一间勉强立着。院子荒草丛生,半人高。
阿丑拨开草丛,走到最里面那堵断墙前。
墙根处长着一丛茶树——不是野茶,是人工种植的。茶树半枯,但还有些绿意。
“这里。”阿丑指着茶树根部。
林曦蹲下身,仔细看。茶树根部土壤颜色略深,像是被翻动过。她让陈护院拿铁锹来,小心挖开。
挖到一尺深时,铁锹碰到硬物。
是个陶罐。
罐口用蜡封着,埋在茶树下三年,竟还完好。林曦撬开封蜡,里面是一卷油布包裹的东西。
展开油布,是三本册子。
第一本是田庄的完整账册,记录着苏家庄二十年的收支。第二本是庄户名册,详细到每个人的年龄、籍贯、技能。第三本……
林曦翻开第三本,瞳孔微缩。
这是苏家庄的“秘录”。
上面记录了庄子地下的秘密:那口井下的密道,是前朝一个富商藏宝时挖的。苏氏买下庄子后,发现了这个秘密,将苏家部分家财藏于其中。
但这不是全部。
秘录最后一页写着:
“庄后西山有温泉一眼,水质特殊,可育珍药。已试种龙血藤、七星兰、月见草,皆成。唯需茶树下泉水浇灌,切记。”
茶树下有泉水?
林曦看向那丛茶树。她拨开枯枝,果然在茶树根部发现一个极小的泉眼——只有碗口大,泉水清澈,冒着淡淡热气。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温热。
“阿丑,你爹知道这个泉眼吗?”
阿丑点头,写:“爹用它浇茶树,茶特别好喝。”
林曦想起百草堂掌柜要的龙血藤、七星兰、月见草——原来苏氏早就试种成功了!
“陈大哥,”她立刻道,“带人把这里围起来,建个暖房。不,建两个——一个明面的,种普通药材;一个暗的,就在这里,种珍稀药材。”
“是!”
“还有,”她看向阿丑,“你爹还留下什么吗?”
阿丑想了想,跑到塌了半边的屋里,从废墟中挖出一个小铁盒。盒子里是几包种子,纸包上写着字:
“龙血藤”“七星兰”“月见草”。
以及最后一包,写着:“忘忧”。
忘忧?
林曦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小心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粒黑色的种子,形状奇特,像蜷缩的婴儿。
秘录里没提这个。
她将种子收好,又仔细检查了小院。除了泉眼、茶树、种子,再没其他发现。
但这就够了。
温泉、珍稀药材、地下宝藏——苏家庄的价值,远超她的想象。
难怪周氏的兄长会觊觎,难怪会死人。
“阿丑,”林曦看着少女,“从今天起,你负责照看这些药材。工钱,一个月十两银子。”
阿丑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太多了。
“你值得。”林曦拍拍她的肩,“没有你,我找不到这些。”
三、茶楼里的疤脸
下午,林曦又进了城。
这次她没去百草堂,而是去了昨天那个茶楼——疤脸男人出现的茶楼。
茶楼叫“清风阁”,两层木楼,生意兴隆。林曦上了二楼,选了疤脸男人坐过的那个位置。
窗户临街,视野极佳,能清楚看到百草堂门口。
“小姐喝什么茶?”伙计殷勤地问。
“一壶碧螺春,一碟桂花糕。”
茶点上来后,林曦慢慢喝着,观察着四周。
二楼客人不多,除了她,只有三桌。一桌是几个书生在吟诗,一桌是商人谈生意,还有一桌……
是个独坐的老者,穿着灰布长衫,背对着她,正在看街景。
林曦多看了那老者两眼。
背影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她收回目光,继续等。
约莫半个时辰后,楼梯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步距均匀,是练家子的脚步声。
林曦握紧了茶杯。
上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布衣,但身姿挺拔。他扫视二楼,目光在林曦身上停顿一瞬,然后走向那个灰衣老者。
“师父。”他在老者对面坐下。
老者转过身。
林曦看清了他的脸——孙济世!百草堂的掌柜!
孙济世也看到了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小姐也来喝茶?”
“孙掌柜。”林曦颔首。
年轻男人回头看她,眼神锐利。他脸上没有疤,但左耳后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藏在发际线里。
“这位是?”他问孙济世。
“一位生意伙伴。”孙济世介绍,“小姐,这是小徒,秦川。”
秦川站起身,抱拳行礼:“见过小姐。”
林曦还礼,心中疑惑。
孙济世的徒弟,为什么会和疤脸男人出现在同一个茶楼?是巧合,还是……
“小姐在等人?”孙济世问。
“不,只是看看街景。”林曦起身,“孙掌柜慢用,我先告辞了。”
她下楼时,感觉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跟着她。
出了茶楼,她没直接回庄子,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僻静,青石板路湿滑。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跟了一路,不出来见见吗?”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林曦转身。
秦川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小姐好耳力。”他说。
“秦公子有事?”
“师父让我送您一程。”秦川走近,“最近城里不太平,小姐一个人不安全。”
“哦?”林曦挑眉,“怎么不太平?”
“多了些生面孔。”秦川与她并肩往外走,“脸上带疤的,身手好的,打听消息的。小姐的庄子在城外,更要小心。”
林曦心下一凛。
他知道疤脸男人,还知道她在城外有庄子。
“秦公子消息灵通。”
“做药材生意的,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秦川笑了笑,笑容很淡,“小姐,有句话,师父让我转告您。”
“请讲。”
“鬼哭草,五十两一株,价低了。”秦川看着她,“若是炮制好的成品,一株可值百两。但炮制之法,只有苏家人才知道。”
苏家。
林曦停下脚步:“秦公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川也停下,“小姐若真是苏家后人,就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卖的。”
他抱拳:“话已带到,告辞。”
说完,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
林曦站在原地,良久。
苏家后人?炮制之法?只有苏家人才知道?
原主记忆里,苏氏确实精通药理,但从未提过什么炮制秘法。而她自己,更是一窍不通。
除非……
除非苏氏留下的,不只是财富,还有技艺。
她快步走回马车,对车夫道:“不回庄子,去书铺。”
“大小姐要买什么书?”
“医书,药典,所有关于药材炮制的书,都要。”
四、暗夜的血迹
回到庄子时,天已擦黑。
林曦抱着一大摞医书下车,刚进正屋,陈护院就匆匆迎上来。
“大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下午来了那两个佃户,不见了。”陈护院脸色凝重,“属下派人找遍庄子,都没找到。但……在后山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布。
靛蓝色的粗布,边缘烧焦,沾着新鲜的血迹。
和阿丑那件外衫的布料一模一样。
林曦心头一紧:“阿丑呢?”
“在药圃,没事。”
她松了口气,但随即想到什么:“那两个佃户长什么样?”
“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说一口北地口音。”陈护院回忆道,“他们手上老茧在虎口和指节,是常年握刀剑的手。”
不是佃户,是探子。
“谁派来的?周氏?还是疤脸男人?”林曦喃喃。
“属下在后山还发现了这个。”陈护院又拿出一物。
是个铜钱。
但不是普通的铜钱,上面刻着一朵莲花——和苏家标记一模一样。
林曦接过铜钱,在油灯下细看。
莲花下方,还有两个小字:“庚辰”。
庚辰年,二十年前,苏氏出嫁那年。
这铜钱,是苏家暗卫的信物?
她猛地想起苏氏《嫁妆实录》里那句话:“兄赠暗卫四人护嫁。皆面有刺青,隐匿市井。”
疤脸男人脸上的疤痕,真的是疤吗?还是……刺青伪装?
“陈大哥,”她抬起头,“加强戒备,夜里加双岗。还有,明天一早,带人去后山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夜深了。
林曦坐在灯下,翻看那些医书。但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那枚铜钱上。
铜钱、疤脸、秦川、孙济世、苏家暗卫、炮制秘法……
这些碎片,还拼不成完整的图。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天了。
她吹灭灯,躺下。但刚闭上眼,就听见极轻的敲击声——
从窗外传来。
三长,两短,一长。
---
【章末悬念】:窗外是谁?是那两个失踪的佃户,还是疤脸男人?敲击声是什么暗号?铜钱、暗卫、炮制秘法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而苏家庄地下的宝藏和温泉药材,又会引来多少觊觎的眼睛?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