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砚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钢笔写字。
他的检讨与其说是检讨,不如说是情书。
他已经想好怎么让季檀鸢念给他听了。
黑色的墨水洋洋洒洒写了整张信纸,他边写边接电话。
指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钢笔,慢慢移动,随后出现的是漂亮的行楷。
对于那边气急败坏询问是不是要入赘季家的时候,钟砚依旧漫不经心。
清隽的眉眼不动,淡然又仔细,对面说什么都不会乱了他的心神。
钟砚慢吞吞回道:
“对啊,怎么,季檀鸢通知你们的?”
他几乎是一转念就猜到了事情原委。
老太太能干得出来这事,当然,季檀鸢也能说得出来,毕竟她气人有那么几分本事在的。
想到这,钟砚露出几分笑意:
“季檀鸢答应了,那我可得准备准备去入赘了。”
“钟砚!”那边一声怒吼,紧接着就是兵荒马乱的声音,一群人劝解着老太太不要激动。
“少爷,我们不是吓唬您,她也不是装的,老太太的年龄摆在这,身体没有大毛病,但是心脏真的不能再遭受刺激了。”
那边的佣人知道钟砚每个月都会从医疗团队得知老太太和老爷子的身体状况,也不敢说谎,只是实事求是,以求这位祖宗别再气老祖宗了,不然大家都要忙活。
钟砚冷声,“那你们放任她打电话?不想干了吗?”
钟砚的声音越来越凉,他把钢笔扣上往桌子上一扔,
“让你们看着老太太,就是要防止她做出冲动的事,到时候身体受伤害的还是她自己,余阿姨,如果再有下次,我将会重新考虑你是否可以胜任奶奶护工负责人的职位。”
那边接连不断的咳嗽,余阿姨连连道歉。
钟砚捏了捏额角,真是不消停。
还不如去催生大哥一家。
“祖母跟檀鸢说什么了?”钟砚问道。
余阿姨抿唇,踌躇了片刻,回头看了看被人簇拥的老太太,往外面走了走,跨过屏风,还没走几步,被老太太叫住
“把电话拿过来,我跟他说。”
余阿姨松了口气,转身把手机交过去,“您万事儿不要激动。”
这看似是安慰老太太的,实则是给钟砚提个醒的,不要再故意气老太太。
钟砚当然也听出来了,他并没有答应,转而劝着余阿姨:“我觉得你现在给医生打电话更靠谱,毕竟我也不知道说哪句话会让老人家开心还是生气的。”
钟砚说完,随后问道:
“您给季檀鸢打电话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使唤不动你,只能劳烦季小姐,你们已经离婚,就该断个干净。”
钟砚:“我以为你知道,我们离婚是为了跟您断干净的。”
“您以后还是不要劳烦她了,没用。”
“我现在很忙,也没时间。”
钟砚也没打算说别的,他和两位老人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了。
从小到大,他们双方给对方的耐性都很少,微薄的亲情也仅仅靠着血缘维持。
除此之外,就是利益至上的利用和支配。
至少在钟砚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工具,满足了钟家的利益巩固。
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
就事业上,是双赢。
可是家庭上,两败俱伤。
他失去了季檀鸢,钟家也没在季家这里讨到多余的便宜。
联姻就像是一杆秤,谁都别想多占一分便宜。
而如今,他们居然还想二次利用。
哪有那么好的事。
钟砚:“以后我的事,您别管,您说了我也不听,有那功夫多听医生话身体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
老太太攥紧扶手,“一个一个都不听话,我哪一件不是为你们好?”
“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女人跟家里对着干,阿砚,你早晚会后悔。”
“你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她为你做过什么,婚姻本就是融入,你看看她来到钟家,这不行那不行,何曾把你放在眼里。”
钟砚有些烦了,别的不成,泼冷水倒是最快。
他还不能直接怼出口。
“她不来融入我,我去融入她成了吧,况且,钟家这一套,不是所有人都习惯的,我给您请的政治老师半点用没有。”
老太太被提及这样的事真的生气了,上次钟砚给她请来教授上课,着实把她气了个不轻。
再不可思议的事钟砚也能面不改色做出来,所以钟老夫人自然没有怀疑他要入赘季家的话。
钟砚也不管对面说什么,直接挂断电话。
老太太看着挂断的电话,皱着眉头指着电话,手指都抖得不成样子,看着身旁的人:
“他说什么?他真要去入赘?”
老太太拍了下桌子,“反了天了啊。”
她看着从门外进来的老伴,“你和方祈也不管管阿砚,净让我操心。”
“我被他气得胸口疼!你说我们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不听话的孙子来?早知道当初该带在身边教的。”
钟老爷子一听钟砚两个字,眉头就跟条件反射似的抽动。
冷冷丢下一句:“管不了。”
的确管不了,种种原因下,不能弄死,不能剥职,不能威胁。
以前钟老爷子觉得,在管理人员这一方面,最棘手的莫过于手下有本事不听话,可这种情况下,真危及到利益了必要时可丢弃。
可钟砚呢,是亲孙子,有几分本事还不听话,怎么丢,法律可不承认断绝关系,只会让别人看钟家笑话。
“再不管他去给别人当儿子了,说要入赘呢!”老太太喝了口茶说道。
钟家的孩子入赘季家才是真的贻笑大方。
钟书青脸色发青,钟砚那个混不吝的脑子还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虽然知道季家父母不可能同意,但是他还是担心钟砚和季檀鸢这两个叛逆的年轻人会做出这事,只是单纯为了气家里。
“混账!”他丢下两个字就上楼了。
晚上八点
钟方祈才结束最后的会谈工作,随后秘书说老宅那边让过去一趟,说是让叫着夫人。
钟方祈捏着额角,“备车,不用叫夫人了。”
周雁予最近情绪好不容易平缓了,他不想再让她去了。
最近半年,她在爸妈受了气平平淡淡忍下,回到两人的待的部委大院,总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在本来脸色就严肃的人刻意冷暴力下,就连钟方祈也受不了。
钟方祈到地方的时候。
八点半。
老爷子还在书房等着他。
他进了书房,松了松领带,“爸。”
钟老爷子正在练字,宣纸上大大的两个字“静气”格外显眼。
“最近没跟钟砚联系?”
钟方祈一听,再联系到这两个字,就知道了,钟砚又把人气着了。
但是要说联系什么,钟方祈才不想联系。
只要工作上没差错,钟砚爱在哪就在哪,钟方祈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操心了。
他有更忙的事,光是工作上的就一大堆。
“没有,他好像没出什么事儿。”
钟砚怎么可能出事,那么会利用资源的人,几个杠杆下去也能让他以小博大,虽然和季家的婚姻上他做的让自己很不满意,但是在工作上,钟方祈不得不承认,钟砚无可指摘。
“你儿子在沪江正准备入赘季家呢。”
“什么?”钟方祈皱眉。
钟老爷子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儿子,眼露嘲讽,好似在说看你生了个什么儿子,随后到哪冷哼一声:“阿砚做的出来。”
钟老爷子放下毛笔,头发已经半白,到了近八十的年纪,半白的头发可见老人家身子骨康健,但是最近半年,背也微微佝偻,人一旦开始老,是很快的。
他沉着声音,也缓和了语气:
“钟家整个家族,唯独我们这一脉子丁不旺,我和你母亲只活了你和你弟弟两个儿子,你呢,也只有两个儿子,可是如今我快八十了,连个重孙也没抱到,还有一个孙子拿着我钟家的东西跑别人家,钟方祈,你看看这像话吗?”
“你看看你其他伯父叔叔,人家家里多热闹,你站到最高处了,也别忘了小家。”
“之前我和你母亲顾忌两个孩子年轻,可是再不抓紧,我和你母亲就怕见不到了。”
钟方祈敛眉,“您别这么说,阿砚只是说说气话,至于孩子,这个急不得。”
催婚催育,好像是任何家里都逃不开的话题。
再开明的家族,也不能放任孩子追求自己的自由而忘记家族的传承。
但是钟方祈现在对抱孙子的渴望还不如升职的十分之一,对钟砚瞎折腾也再提不起兴趣。
无利可图的事情他本身就不太在意,之前关注小儿子夫妻两个无非是因为季家和南方的关系,现在利益纠葛告一段落转变战场,他也懒得分心神给他们。
但是介于老父亲亲口催促,他也不好不作为。
他回去的路上给钟砚打电话。
那边有点吵闹,过了几秒才安静下来。
“听说你要去姓季?”
“怎么,那么不想姓钟?”
那边笑了一下,“爸,这话可不对,我永远都姓钟,是你儿子,但是我和季檀鸢的婚姻方式,是我和她的事。”
钟方祈有些烦:“你要敢在外面给我丢钟家的脸,你试试?”
“别给我惹事,也别气你祖父祖母,你在沪江就老老实实待着,再作出动静,我连你一起搞。”
钟砚啧一声:“你被你老子骂就来骂我,是奶奶给季檀鸢打电话让她催我回京,你看看你父母,五十多年了还不消停,你孝顺你父母但我没那义务。”
钟方祈有些怒气,“你以为季家父母会同意你们复婚?还想入赘,他们敢接受你?”
第二盆冷水了。
钟砚冷声回道:“我知道,不用父亲你提醒,您好好陪陪我妈注意自己身体就好了,可别位置升上去了身体跟不上了,我的事你别操心。”
钟砚很烦,他能不知道?
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那个前岳父还以为他图季氏产业呢。
他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加班吗?
或者担心他和季檀鸢会生孩子,因为钟家阶层高于季家,想当然认为季檀鸢孩子以姓钟的身份接手季氏。
钟砚挂断电话,转身进入包厢。
今天挂了电话,他就在等季檀鸢给他打电话。
谁知等了半天一个信儿也没有,他就知道,这人是胡说八道的。
正巧今天是蓝逢生生日派对,两人一齐过来,路上他看似随意实则字字斟酌询问是不是接到燕京的电话了。
谁知季檀鸢更随意啊你了一声,跟他说了事情全部顺带调侃了一句老太太
“你祖母脾气暴躁但是屡败屡战,其实还挺……可爱的哈。”
钟砚无话可说。
“那你说我入赘?”
“气她的,你别气。”
钟砚真气笑了:“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气。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以前是开玩笑的?”
于是两人一路无言。
季檀鸢看着从阳台进来脸色更臭的男人,坐在一边,依旧瞩目的位置,不发一言。
季檀鸢真的搞不懂钟砚对于入赘的坚持,如果是说吃软饭也没人会信,他现在这个地位用得着吃季家软饭?
是季家吃他的还差不多。
章小姐坐在她旁边,看她这个直女困惑模样,一针见血说道:“人家只是想要个名分罢了。”
“他留在沪江复婚,没人会觉得他是入赘,只会觉得是工作重点调动,而他口口声声说入赘,只是换种方式讨名分罢了。”
季檀鸢喝了今晚第三杯威士忌酒,脸色有些酡红,脑子也晕乎乎。
复婚,哪有那么容易,婚前协议得谈他个十天半个月了,她也不可能再回燕京钟家。
所以季檀鸢以前觉得与其这种不伦不类复婚,现在这样很好啊,干嘛还要重复走以前失败的老路。
可是季檀鸢突然发现钟砚没有安全感。
她喝了第二杯酒,心里有些软塌塌。
“那多容易啊,除了老公,他还可以是男朋友,前夫,情人啊,这不很多吗?”
“再不济,过几年当孩子爸也成啊。”
她跑到钟砚面前,当着众人面坐在钟砚怀里抱着他的腰。
“你说对吧,孩子爸。”
所有人震惊。
钟砚也震惊,盯着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