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说话,陈建国掸了掸烟灰,语气像是惋惜一笔失败的投资。
“听说,事情没办成。”
他摇了摇头,镜片上划过一丝冷光。
“投入了,却没有产出。彩文,这不是聪明的生意。”
生意。
陈彩文在心里冷笑。又是这套说辞。
在这个男人眼里,子女、婚姻、亲情,一切都可以是生意。
“陈家的女儿,就算是赔本,也得赔得有价值。”陈建国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你这笔买卖,连水花都没见着,就沉了。丢人。”
他终于抬起眼,正视着她,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
“爸爸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评估我这笔‘生意’的亏损?”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讥讽。
陈建国终于正眼看她,眼神锐利。
“不,我是为了给你一个挽回损失的机会。”
“今晚有个商业宴会,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我们陈家一个很重要的客户,星辉娱乐的王总,也会出席。”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点希望的诱饵抛出来。
“王总最近正准备投资几部大制作,他很欣赏有拼劲的年轻人。你打扮得漂亮点,晚上跟我一起去,多认识些人,对你有好处。”
空气安静得可怕。
陈彩文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眼中的神色。
原来如此。
搞了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陈彩文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抽动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从一个被淘汰的李胖子,升级去攻关另一个更有分量的王总。
她是不是还得鞠个躬,谢谢他为自己这件“赔钱货”,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买家和用途?
何其荒谬。
她低着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忽然想起了遥远的,属于“上一世”的记忆。
在夜墨辰的庄园里,她何曾需要自己走路去餐厅?
每天清晨,管家会推着铺了洁白桌布的餐车,将温热的毛巾和漱口水一并送到床前。
早餐光是粥品,就有燕窝、鲍鱼、海参等七八种,任她挑选。
衣帽间比陈家整个客厅还大,当季高定像不用钱一样挂满整墙,她甚至懒得去记那些拗口的牌子。
心情不好时,随手摔碎一个前朝的古董花瓶,第二天,原处就会出现一个更珍稀更漂亮的新物件,仿佛她摔的不是几十上百万,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玻璃杯。
整个庄园上百号佣人,全都看她的脸色行事。她只要轻轻皱一下眉,立刻就有人战战兢兢地上前,躬身询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那才是她陈彩文该过的日子。
被人捧在手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亲生父亲当成一件可以随时转卖的货物,从一个导演,再被推销给另一个王总。
真是……好一笔划算的买卖。
陈彩文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最后竟真的低低笑出了声,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彩文?”
陈建国见她半天不语,还自顾自地发笑,眉头紧锁,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发出两声闷响。
“我在跟你说话,这机会千载难逢。”
她缓缓抬起头。
长发从脸颊滑落,露出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那双眼里,刚才的屈辱和难堪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陈建国都感到陌生的沉静和盘算。
“爸,去见王总可以。”
陈建国以为她想通了,脸色稍缓。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陈建国靠回椅背,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只要你听话,不是什么大事,我都可以考虑。”
陈彩文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想见夜墨辰。”
上辈子夜墨辰能够把她带回去养着,这辈子也一定可以,她会让他爱上她!
只要能再见到他,那个男人绝对会把她重新迎回他的城堡,享受那奢华的生活,让她再次成为那个被众人仰望的女主人。
区区一个王总算什么?她要的,是整个申城都无人敢惹的靠山。
陈建国脸上的从容和算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镜片后的双眼第一次透出全然的错愕。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看着眼前的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说谁?”
“夜、墨、辰。”陈彩文重复道,唇边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爸爸,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当然知道!
申城,或者说整个商界,谁敢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个真正站在金字塔尖,连他陈建国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问题是,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又凭什么,用这种理所当然的口气,提出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
“夜墨辰?”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短暂的静默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陈彩文,你是在外面待久了,脑子不清醒了,还是在跟我讲笑话?”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叠在桌上,那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进入谈判时的姿态。
“你知道他是谁吗?那是夜家。我们陈家在他面前,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你拿什么去见他?”
陈建国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轻蔑和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标价,但风险极高的货物。
“拿我自己。”陈彩文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她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心里那点可笑的亲情幻想早已灰飞烟灭。
此刻,她和他,不过是两个在谈判桌上的商人。
“爸,你刚刚不是在教我做生意吗?”
她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星辉娱乐不过是个小公司,就算我成功了,能换来的也是蝇头小利,对我们陈家来说,算得上什么高回报的投资吗?”
陈建国眯起了眼,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表明,他正在听。
“可夜墨辰不一样。”陈彩文的语调里透出一种狂热的自信。
“他是整个申城的金字塔尖。只要能让他看上我,我们得到的,就是通往顶层圈子的门票,是几辈子都赚不完的财富和人脉。”
她看着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不急不缓地抛出最致命的诱饵。
“到时候,区区一个王总,恐怕要排着队来求见您。”
她稍稍停顿,给足了父亲幻想的空间,才轻飘飘地落下最后一句话。
“爸,您说,哪笔生意,更划算?”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