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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詹姆斯冈恩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0:06

随后,约翰逊来到码头,沿着海岸线上上下下巡视搜索,最后走到阿拉米托斯海滩国家公园附近的小船停泊池边。这个停泊池里有许多空着的锚泊地。约翰逊开口打听史蒂夫时,一个人回答说:“你说史蒂夫吗,我当然认识他。大约两星期之前,他问我借一辆快艇,用两小时——不,他没有告诉我他要驾驶快艇到哪里去。不过,我相信他。而且,他事实上把快艇还了回来。当然,我不认为他在用快艇把毒品运往境外。现在,那样做没意思,你说是吗?看看现在的新法律和其他规定,那样做不是太傻了吗,不管怎么样,他借走快艇后两小时就回来了——嗯,我是在下午1点左右时给他快艇钥匙的,他在4点之前就赶回来了——我对这个时间可以肯定。我记得当时还对他说,我那晚要在快艇上举行一个聚会,必须把快艇清洗干净,为快艇增添些燃料,并做些其他什么准备工作。事实上,我还问他是否想参加这个聚会——像史蒂夫这样的人可以给聚会增添很大的风采,女孩们会为此而光临——但他说不能来——这条快艇加大马力后可以达到每小时30海里的速度,只是以那个速度行驶时,耗油很厉害——他与谁一起来的?没有,我没看见其他人与他在一起。也许还有别的人,但我没看见任何人。你想看看那艘快艇吗?为什么不想看?我是五年前在长滩从一个人手上买下这条快艇的,那时燃料贵得吓人。现在,我几乎从不驾驶它外出游玩,更多的是把它当做一间漂动的酒吧或者一间摇摇晃晃的卧室……”

约翰逊随着快艇主人去看了看那快艇。它确实很气派:黄铜栏杆、柚木甲板、白色油漆和把柄式驾驶盘。在阳光的照耀下,柚木甲板和白色油漆都熠熠发光,令人眩目。约翰逊走到驾驶盘前,用手摸碰了它一下,感觉一下它的反应,然后再体会体会它驾驶快艇所去过的地方以及曾经搁在它上面指挥快艇飞驰的手。随后,约翰逊走到下面的船舱,发现它小巧玲珑,布设简练。船舱里放着几张床铺和几张桌子,另外还设有一间小厨房和小厕所,整体安排几乎完美无缺。约翰逊看到这些后马上联想到:这船舱一定常有鬼神出没,一定常有人群聚集,他们欢笑、哭叫,他们喝得烂醉如泥,他们肆无忌惮,他们无法无天……

看完快艇后,约翰逊重又回到码头。现在,他心里有底了,脑子里已看到一个水路能抵达、驾驶快艇一小时之内便可赶到的地方,它离这个小船停泊池最多30海里……

在码头尽头,一个高挑、苗条的女人在等候着他。她长相漂亮,一头黑发,双眼乌黑,只是现在的神气显得疲倦、憔悴。“这么说,”她对约翰逊说,“他是通过水路把谢莉带走的。我可从来没想到他会有这样丰富的想像力。”

约翰逊看了看她,过去的事情开始出现在他的脑海。“你过去把他给看扁了。”

“你看见我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嘛。”她说。

“不,一点也不。”

她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低头朝自己的脚看。她穿着一双红色帆布鞋,一条红便裤,两者看上去很匹配。她后来还是开口说话了:“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

“不。”

“我曾怀疑过你,”她接着自己原先的话说,并抬起头来看着他,让他看清楚自己内心的愧疚,“警察也曾怀疑你与史蒂夫有某种联系,怀疑你是他的密探,怀疑你至少与他相识,并且也许知道他住在哪里,或者你愿意告发他。”

“你们有理由怀疑他人。”约翰逊说,他们的四周飘溢着鱼腥味、机油味和海水的咸味。

“所以,我们一直派人跟着你。你为找到他在做警察该做的事。你不知道做这事对我有多难,是吗?”

“我知道,”他说。

“你比警察干得漂亮。你找到他了。也许,你真的就如同你自己所说的那样。”

“那是个合理的推想。”

“这个世界不合理,”她抱怨起来,“世界上的人不讲道理。你找到了他,是吗?告奇*书*电&子^书诉我,你已经找到了他。”

“我确实找到了他,”约翰逊简单地回答说,“但我还没去他那儿,我还没有把谢莉找回来给你。”

“我不是让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爱伦·麦克拉莉说。此刻,她情绪有点激动,但双眼仍充满希望盯着约翰逊的脸看。“我要你带我去。”

“假如我一个人去的话,我就可以在不伤害谢莉或者你前夫的情况下把谢莉接回来,”约翰逊说,“带你一起去的话,这种可能性就要小得多了。”

听到这些话,麦克拉莉火气来了。“你在跟谁讲话?你自己是谁?你知道他些什么?你知道我些什么?你知道谢莉些什么?你有什么权利介入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只有事情的最后结局才能证明我们中谁是对的,”他平静地说,“善良的愿望,情感的冲动,以及权利等——这些只是我们因为缺少远见性眼光时为自己寻找出来的解脱性词语罢了。你瞧那边。”他指了指太平洋平静而又蔚蓝的海面。海波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景色迷人。“这个景色与你住的荒地迥然不同。这是孕育生命的地方,这是未来希望的所在地。我们来自大海,我们的未来存在于大海。”

“我生活的沙漠之地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样没有生命,”她说,“我们从沙漠那里得到能源,得到我们需要的能源,得到我们必不可少的能源。”

“那是最低等级的一种能源——热量。你们必须聚集热量,再把它转换成电力。这可要浪费掉不少东西。”

“像所有其他能量一样,我们设法提取的能量也来自太阳。”

“并不是所有的能量都来自太阳。”他说。这时,一股清风从海面吹来,卷走了原先围绕在他们四周的臭腥味和机油废气味。“我不会让你与我一起去的。当然,你可以叫人盯着我,但我劝你别那么做。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结果呢?是你沙漠的昔日回忆,还是我海洋的未来希望?”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不能答应你我会怎么做。”

“我也不能向你作任何承诺。”说完,他迅疾地离开码头,朝公路走去。他要寻找码头附近最近的公共交通站,而她则不知所措地站在码头的尽头,望着他大步流星地远去。

乘坐渡船对约翰逊来说是一种令人愉快的调剂。自开始寻找史蒂夫之后,约翰逊一直处于急迫的心情之中,现在渡船载着他行走,倒也为他提供了一次喘气的机会。他不能催船快马加鞭。因此,这段时间,他似乎存在于时间之外,一下子静止下来,如同照片上那个身穿网球服、满脸微笑的年轻小伙子一样,暂时“定格”在一瞬间。在从圣·彼得罗海湾到圣卡塔利娜岛的路上,约翰逊饶有兴趣地望着蓝色海水下船桨打出的弧形曲线,只见它们绕着旋转,溅出阵阵白花,像是在嬉戏玩耍。约翰逊抬头向前远眺,看见太平洋平静的蓝色海面无限地向前延伸,伸向世界的另一顶端。

约翰逊认真地注视着大海,像是从来没看见过变幻多端的大海,或者是从来没看见过生活在大海里的海洋动物似的。小鱼飞快地游来游去,当吃它们的大鱼追逐它们时,这些小鱼即刻转身游走。刹那之间,约翰逊原先看到的黑色鱼身,突然变成一道银色,划一条弧线便不见了。向前望去,约翰逊在地平线远处看见成群鲸鱼的灰色背脊,其形状之大令约翰逊感到难以置信。这时,一阵带着海水咸味的微风扑面吹来,掀起了他的缕缕头发,也掀起了他衣服的衣角。在和风吹拂下,他望着大海微笑了。

船只抵达阿瓦隆岛后,约翰逊见船系好缆绳便离开渡船上岸。

渡船这类游玩性质的业务,30年代大危机时,是首当其冲被迫停业的水上运输业务。现在,它又恢复其繁忙的业务。约翰逊离开渡船时,没几个人与他一起下船。约翰逊没顾他们,只是忙着去办自己的事。他在船泊处尽头的一个小摊上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茂密树林的丘陵主干道,蹬起双腿,飞快地骑起来。当丘陵过于陡峭无法骑时,他就下车,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到达丘陵的最高点时,他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站在这个最高点上,约翰逊可以看到一座大山峰矗立在他的右边,而在他的正前方,浩瀚的太平洋尽展眼前,像是重新燃起希望之火似的。约翰逊随后从丘陵高处飞快骑车下山,骑过一个名叫“中牧场”的地方,最后沿着西岸径直一路朝下骑。西岸处树木疏密有致,从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碧波荡漾的蓝色洋面。

在圣卡塔利娜港不远的地方,约翰逊停了下来,把自行车推到路边,放在几棵树的后面,然后沿着一条勉强辨认得出的小径朝山上走去。他穿过林带,一直走到一个树木渐渐稀疏的地方。在这里,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块小空地,空地当中是一间小屋。约翰逊站在那儿不动,先是听到一个孩子欢快的声音,然后听到一个男人深沉的声音。接着,约翰逊吃惊地听到第三个、第四个声音。之后,便听到孩子的一串笑声和一个男人的会心欢笑。

约翰逊慢慢向前移动,穿过最后几棵树,走到空地前一个土堆处。从这里,他可以看到小屋的门廊。一个小孩坐在门廊的边沿,她的头发短而黑,眼睛蓝而活泼。她身穿一件编织的红色贴身衣,和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她光着脚,两手在膝盖之间狂喜地搓来搓去。她入神地注视着一个头发稀少的年轻小伙子手上耍弄的手指木偶玩具。

这个年轻小伙子用沙哑的嗓子吟唱道:

今天我酿酒,明天我烤饼;

高高兴兴地唱歌和跳舞。

明天宝宝就来到,

那女人别想猜出我的名字……

小女孩欢天喜地地接着这儿歌大声叫道:“朗姆佩尔斯蒂尔斯特金①是我的名。”

【①系德国民间故事中的侏儒妖怪,为救王子的新娘同意把亚麻纺成金子,条件是得到新娘的第一个孩子,除非其名字为新娘猜中。结果新娘猜中其名,妖怪就自杀了。】

年轻小伙子跟着小女孩开怀大笑。他笑个不停,直到看见约翰逊才猛然停下。年轻人迅速把手伸到身后去拿什么东西。他手指上的一只只小木偶顺势一个个地掉了下来。小女孩也不笑了,双眼盯着约翰逊看。安静下来后,小女孩的脸蛋看上去酷似爱伦·麦克拉莉,她的眼睛和那年轻人的眼睛一样蓝,她的身上也洋溢着那年轻人的冲动性气质。

“喂,你们好。”约翰逊边说边朝前面慢慢移动脚步。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像是在野兽群中走动似的,不敢有任何差错,以免使野兽受惊之后,或者群起逃跑,或者联合对他进攻。

“别对我讲,你是到这里来抄表的,”坐在门坎上的年轻小伙子对约翰逊说,“也不要讲,你是搞错方向才走到这里来的。”

约翰逊这时已走到空地的中央。他镇定了一下自己,慢慢坐了下来。他的身后是蓝色的海洋。蔚蓝色的洋面闪闪发亮。它的蓝色比天空还湛蓝、还鲜亮。从约翰逊坐着的地方向海面眺望,双眼穿过树林间隙仍可看到湛蓝海水的亮光。然而,约翰逊没有心思欣赏。他盘腿坐在土堆上,全然不管灰土是否弄脏他的衣服。他对年轻人说,“不,我不是毫无目的来到这里的。我到这里来是想与你谈谈,史蒂夫·韦伯斯特。”

韦伯斯特把他的右手从身后放到前面,只见上面拿着一把左轮手枪。他把枪柄搁在膝盖上,枪口朝着约翰逊的方向。“如果你是从我妻子那儿来的话,你最好告诉她别来管我我和谢莉,不然的话,她会后悔的。”韦伯斯特的声音听上去很刺耳,叫人难受。小女孩见了这情景开始在他旁边紧张不安起来,先是瞧瞧她父亲的脸,接着低头看了看他手上的枪,然后朝约翰逊看了一眼。

“我在来这里之前已与你前妻谈过了,”约翰逊说,“但我并不仅为她而来。我来这里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但更主要的是为了谢莉。”

“别跟我瞎扯。”韦伯斯特说,并把枪放端正。

“你这样做把你女儿吓坏了。”约翰逊对他说。

“你来之前,她一点也没有受惊害怕。”韦伯斯特说。

“我现在明白了,你们父女俩呆在一起很快活。”约翰逊说。他说着把手伸展出来,像是要用手掌称一下太阳光线的重量似的。“但这种情形能持续多久?警察当局还需多久就能找到你们?”

韦伯斯特举着那可怕的手枪在空中舞动了几下,好像已忘了手上还拿着枪。“那无关紧要。也许,他们明天就找到我们,也许永远找不到我们。我们现在很快活。我们俩人在一起。以后随便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约翰逊接着他的话说:“假设这种局面永远持续下去的话,但你总不能永远让一个小女孩与她的父亲在树林里的小屋中玩游戏吧?那样的话,谢莉将无法上学读书,无法结交朋友。你要自己的女儿这样长大吗?”

“一个男子汉必须做他认为是正确的事情,”韦伯斯特固执地说,“对我们任何人来说,现在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下个月、明年,其他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它门也许会是好的,也许会是坏的——人们总不能为这不确定的未来而生活吧。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此刻,约翰逊的嘴唇收紧了,但韦伯斯特似乎没注意到这一点。

“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到我,”韦伯斯特说,不过他很快又把双眼紧紧地盯着约翰逊,“你是个例外。”说着,他注意到了自己手上的枪,于是有意地把它朝约翰逊瞄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们在这里。”他重复了他的意思。

小女孩这时开始哭了起来。

“那不会把事情给弄糟吗?”约翰逊问道,“你难道要让谢莉看着我被她爸爸开枪打死吗?”

“这倒是的,”韦伯斯特说,“跑到小屋里去,谢莉。”他说,但两只眼睛仍盯着约翰逊。小女孩不动。“快,听话,跑到小屋里去。”小女孩哭得更凶了。“你看看,你在逼我做什么事情啊!”他对约翰逊抱怨说。

约翰逊把双手放进土堆里,做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我对你没有威胁,所以,你把我打死也帮不了你什么忙。既然我能找到你,那么,其他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不管怎么样,你不可能在这里待得很久。你会需要食品、衣服和书籍。何况,这里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的消息终将会传出去。你到时候不得不搬家,而你一搬动住地,警察就会发现你。这是一条绝路,史蒂夫。”

韦伯斯特举着枪在空中挥舞。“我永远可以选择另外一种结局。”

“为你自己吗?爱伦告诉我说,你也许会那样做。”

“是吗?”韦伯斯特瞧上去对这话颇有兴趣,“也许,爱伦这一次确实说对了。”

“但这不是事情本该结束的方式,”约翰逊说,“你是个成年人,可以为自己做出任何决定,但你不该连累谢莉。她有权利生活下去,她有权利决定怎样度过她的一生。”

“这话倒是真的,”韦伯斯特同意约翰逊关于谢莉方面的看法。他把枪放下,重新搁在他的膝盖上。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举起枪,再一次瞄准约翰逊。“但是,一个小女孩知道什么叫生命?”

“如果你给她一次机会,她就会长大,就会有能力自己做出决定。”

“一次机会。”韦伯斯特重复一下这四个字。他把手枪举好,直接把它对准约翰逊。他用手指扣紧扳机。“这就是这个世界从未给予我的。这就是爱伦从未给予我的。”

约翰逊坐在土堆上,一动不动,两眼死死地盯着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

慢慢地,韦伯斯特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开始放松。随后,他把左轮手枪放在他身边的门廊上,好像忘记了这是一把手枪。“不过,不应该责备你。”他说。

“我想该责备我。”空地边缘处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话音刚落,爱伦·麦克拉莉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看见她突然到来,韦伯斯特既吃惊又高兴,“爱伦,”他说,“你真好,到这里来看我。”

“妈妈,”谢莉说。她想站起来,跑到她母亲那边去,但韦伯斯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握住,不让她走。

“不要紧的,谢莉。”爱伦说。她迈着轻盈的步子朝她前夫和女儿坐着的门廊走去。她看上去不再疲倦了,因为她已经寻找到了自己的女儿。“放谢莉走。”她对韦伯斯特说。

“绝对不可能。”他说。

“不是让她跟我走,”爱伦说,“让她跟这个人走。”

韦伯斯特抬头朝约翰逊看了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

“别让谢莉卷入这事当中,”爱伦说,“这是我们俩人之间的事情,你说对吗?”

“也许是的。”韦伯斯特说。他那抓住谢莉手腕的手开始放松。

小女孩自她母亲出现后便停止了哭泣。现在,她的双眼在自己的父母之间来回地扫来扫去,泪花挤满眼眶,但她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

“我们俩人曾互相有过过失,”爱伦说,“但不能让谢莉为此遭罪。她没做过任何错事。”

“这话正确,”韦伯斯特说,“你和我——我们俩个人有过错。好吧,就算这样。”

“到约翰逊先生那里去,谢莉。”爱伦说。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透露出命令的口吻。

韦伯斯特抓紧谢莉的手慢慢松开,然后他以亲热的感情推了女儿一把,让她到约翰逊那里去。“去吧,谢莉,”他以坚决而又温柔的语气说,“那个人会带你去散散步。”

约翰逊伸出双臂等待小女孩的过来。她看了一眼她父亲,然后再瞧了一眼她母亲,最后转过身朝约翰逊跑去。

“这件事做得有良心。”爱伦说。

“噢,我可以很讲良心。”韦伯斯特说。他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容。这时,约翰逊满脸慈爱,看上去很讨人喜欢。

约翰逊此刻慢慢地在空地的土堆上站了起来。他先是半身支起,然后再全身站起。

“问题的关键是要知道什么叫仁慈。”韦伯斯特说。

“我想,假如你总是把自己框在现在、目前的话,那就会成问题。”

约翰逊搀着谢莉的手,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一空地。

“好啦,好啦,”韦伯斯特劝告似的说,“让我们彼此多讲仁慈。我们来到这个世上理应互相友善相待。以前,我们彼此没有善待对方;现在,我们又相聚在一起,应该互相宽容友好。”

约翰逊和谢莉这时已走到树林的阴影之下。他们在树林中穿来穿去,一步一步地远离麦克拉莉和史蒂夫。他们的四周到处洋溢着绿色植物的香味。

“问题是,”爱伦接着史蒂夫的话题说,“我们不知道对方讲的仁慈指的是什么。你认为是仁慈的,也许对我是不仁慈的。反过来讲也一样,我认为是仁慈的,也许对你是不仁慈的。”

约翰逊和谢莉沿着山上的小径往下走,他们边走边听到从身后传来的说话声。

“不要一说起来就先说我。”韦伯斯特说。

“我没有,”她说,“相信我,我没有,但是,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史蒂夫。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来这儿的。”

“你是说你把警察带来了。”他说。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提高了音度。

“我自己没办法找到你,”她说,“不过,警察不是我带来的,是你自己把他们引来的。是你所做的事情把他们给引来了。别再做更傻的事情了,史蒂夫,自首去吧。”俩人后面的谈话听不清楚了。然而,其他人的说话声音开始出现,且变得越来越响,几乎像是喊叫声了。最后,这些说话人的手从小径边上的灌木丛中伸出,一把抓住了约翰逊和谢莉。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不是韦伯斯特。”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小径的另一边传来:“不要紧的,小女孩,我们是警官。”

就在警官们与约翰逊和谢莉交谈时,离他们约200米远的空地处响起一记枪声。刹那间,整个世界像是冻结起来了——树叶不再吹动,鸟儿不再歌唱,即使是远处的大海也停止了她原先川流不息的流动。但一转眼之间,一切又突然恢复原状,四周的声音开始响起,周围有生命的东西开始活动。警官们急切地从约翰逊身边穿过,快步奔向山上的那块空地。一阵疾跑后,空中扬起阵阵尘土,谢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大声哭喊起来。

“我妈妈在哪儿?”她哭着问,“我爸爸在哪儿?”

约翰逊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试图说些安慰的话。但不管他说什么,小女孩的情绪不见任何好转,而是越来越糟糕。

不一会儿,约翰逊听到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嗨,谢莉。”爱伦语气沉重地叫了声女儿。

“妈妈!”小女孩见到麦克拉莉后大声叫道。约翰逊把谢莉放下,让她到她妈妈那边去。

爱伦抱起女儿。过了一会儿,她问约翰逊:“你当时就知道会出事的,是吗?”

“我当时想,只要发生某种情况,就会出事。”

“要是我不来这里的话,史蒂夫也许仍可以活着,”她说,“而要是你不在这里的话,谢莉和我也许现在已经死了。”

“人们都做他们必须做的事情——像活跃的化学品,参加所有的化学反应。有的人通过有目的的奋斗,迈向自己的生活目标,从而实现他们的生命意义;有的人无目的地在生命之路上横冲直撞,随随便便地了结自己的一生。”

“那么你自己呢?”

“有的人匆匆地走完人生之旅,不为别人注意。他们借助存在本身,而不是具体行动,来影响事态的进程,”约翰逊说,“我是一种催化剂,一种帮助其他东西产生反应的物质,但自己不介入进去。”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爱伦说,“但我有许多事情要感谢你。”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想先坐下来,好好思考思考。也许,史蒂夫是对的。也许,我过去确实没给谢莉以足够的关心。”

“对待孩子,有的人溺爱,有的人放任,”约翰逊说,“有足够自爱的人知道要做什么才能做好人,所以,对孩子的爱要有分寸,要有度,使他们在适度的爱中长大,学会自立。”

“你认为我应该重新回到我的工程中去吗?”

“为了谢莉,你应该这么做。”

“同时,也是为了你吗?”

“为所有的人。不过,这只是一种推测。”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比尔·约翰逊。我本该问你许多问题,但我有一种感觉,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答复,或者不做出答复,那都无关紧要。所以,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所有这一切都结束后,你会来看我吗?我、我很想让你看到我的另一面——不仅仅是一个疑虑重重、受尽困扰的母亲。”

约翰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又消失了。“我无法来看你,”他说。

“我理解。”

“不,你不理解,”他说,“但必须知道这一点——我很想了解你更多一点,但我不能。”

他站在山边,穿过树叶的阳光,斑斑点点地落在他的身上。与此同时,从洋面上反射出的光线,也斑点状地投射在他的身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沿着丘陵的小路往下走。她们将从小路踏上公路,然后再沿着公路去渡口坐船,最后回到她们原先居住的大陆上去。

远处,一只军舰鸟在天空中独自飞行,它在海洋一块斑点处的上空兜圈飞翔,转过来转过去,一圈接一圈地盘旋不停,但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租用的房间,仅靠窗外一盏陈旧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来照亮。约翰逊坐在一张木桌前,上面放着一架盒式录音机。他用手按了一下这架放在他面前的录音机,然后对着它说了下面这席话:

“你的名字叫比尔·约翰逊,”他说,“你刚使一个小女孩回到她母亲的身边。这位小女孩长大后将会使热核发电机更趋完善,但你不会记住这事。你可能会在报纸上找到一条有关小女孩已被找到的简短报道,但报纸不会提及你在寻找女孩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

他讲好这些话后,静坐了几分钟,盒式录音机仍继续“嘶嘶”地走着磁带,直到他想起来,才趋身按下那个标明“停下”的键钮。

第三集富豪的野心

睁开双眼,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盒垂悬着的盒式录音磁带。这盒磁带由一根绳子悬着,从屋顶上的一只残破灯座往下垂挂。灯座中心是一只没有灯罩的灯泡。灯没打开,但房间仍还看得清楚。窗上装着的百叶帘往他的右边遮光,外面太阳光通过百叶帘之间的缝隙,照入房间,使他能部分地看清房内的样子,此刻,他正躺在一张用熟铁制成的老式床铺上,一束阳光恰好投射在他的床上。这张床上铺着一条白色雪尼尔花线床单,但床单上的图案已不再完整,因为它的边边角角出现了许多破碎的线头和拉边,床脚下边放着一条粉红色的薄棉毯,胡乱地折叠在一起。他所睡的席梦思床垫已很陈旧,里面的弹簧断的断、松的松。

这间房屋相当小,宽度不超过4米,长度不到5米。此外,这间房屋还很脏,脏得无法用水清洗干净,也无法用刷子擦去污渍。污垢已被踩压到塑料地板的凹陷中,四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墙缝里也塞满了污物。事实上,整个房间也有一股污秽之臭,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买了汉堡包、比萨饼和油煎玉米卷后,装在纸袋里,带进房间里来吃,然后把碎屑片和油腻物掉在地上。久而久之,这些东西使房间里飘溢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此外,这房间还弥漫着臭汗味,一种从穷人身上发出的人体异味。这房间还相当闷热。房间的唯一一扇窗半开着,偶尔会有一阵风吹来,带进一股潮湿的空气。风吹进屋时,遮阳窗帘啪嗒啪嗒地响了几下,然后只见积着尘埃的纸牌被吹得满地板皆是,而电灯下那张污迹斑斑的木桌上放着的一只昆虫空壳则被卷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此刻,他翻动了一下身体,从仰卧变成侧卧。过了一会儿,他坐了起来,两脚平平地放在黏糊糊的地板上。他是个长相英俊的年轻小伙子,头发卷曲,呈棕色,两只眼睛乌黑明亮,身上的肌肉不很厚实,但体型很好,满身皮肤也呈棕色。他身高1.79米,既不算高也不算矮,难以引起他人注意。可以这么说,他身上没任何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他胸前没胸毛,昨晚一夜,他穿着拳击运动员短裤睡觉。

他站立起来,试着平衡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像非得考核考核自己的平衡能力。他又摆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伸了伸胳膊,好像要查看查看他的神经系统是否可以把信息从胳膊传递到大脑。最后,他又试验似地甩了几下自己的肩膀。身体活动停当后,他跨了两小步,走到地板中央的桌子前,伸手去拿悬挂着的磁带。他用一只手拉住磁带,另一只手把从天花板灯座上吊下来的一根线折断,然后把磁带翻过来看,只见磁带上的一张粘贴纸上写了四个绳头小字:“重要信息”。它们的每个词都是用大写字母拼写出来的。

这个男人朝房间四周扫视了一下。他看到,桌子旁边放着两张横档靠背木椅,屋角处放着一张破旧不堪的弹簧座垫椅,它的旁边是一盏阅读用台灯,支架在一根活络金属轮杆上。这根轮杆从弹簧座垫椅子后面撑出来,样子很像一条冻僵的眼镜蛇。他还看到了三扇安装在相邻墙壁上的门。它们都已破损得不像样子,其中一扇比另外两扇窄,它的门槛离地面有15.2厘米高。打开这扇窄门,他看到里面是一间铺着方形黑白塑料地砖的卫生间,但近一半的地砖已剥落掉,不见踪影。他走出卫生间,打开另一扇门,发现这是一间小壁橱。他从壁橱里挂着的衣服中挑了些合身的穿上。与这间房屋相比,他寻到的衣服更新,也更整洁。他选的衣服包括一件淡蓝色礼服衬衫,一条灰色宽松长裤,和一件花呢上装。此外,他还找到一双不算很旧且刚擦亮的棕色皮鞋。在小壁橱的后面,他还看到一只老式手提包。

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小堆零碎东西:几枚硬币、一把刻有506数字的饭店房门钥匙、一把小梳子和一只皮夹子。皮夹子里放着三美元纸币、一张抵押凭据、一张威世信用卡以及一张塑料包封的社会保险卡。信用卡和社会保险卡上印有“比尔·约翰逊”的名字。信用卡上用纸夹子夹着一张留条,打印在划有直线的黄纸上,上面写着,“这张卡里的钱已提取掉。如果你试图用它取款的话,你也许会被抓起来。”这个男子把这张留条拿了下来,与纸夹子一起放入他的上装口袋里。然后,他把两张卡插入皮夹子,把三美元纸币也放了进去。最后,他拿起那盒磁带,放入另一只上装口袋。

打开这间屋的第三扇门,眼前出现的是一道幽暗的走廊,其亮光来自走廊尽头的窗外射入的光线。走廊的本地板当中铺着一条满是灰尘的薄地毯,从走廊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这个男子走完一半走廊后,一眼瞥见一扇电梯门。电梯门漆成黑色,一副凋零败落的样子。他在电梯门旁按了一下电钮,但远近都听不到动静和反应。于是他转身朝附近的楼梯走去。楼梯漆黑一团。他朝下走了五段楼梯,才看到一个灰尘满地的大厅。大厅的几个拐角处放着一些垫料塞得满满的单人扶手椅。它们看上去不比他房间里的扶手椅好多少,都已向下松塌。在一个角落里的两张单人扶手椅中间,放着一张橡木桌子。这是一种图书馆里常见的桌子,只是这张桌子的镶板已有几处表面剥落。一只仿造式蒂法尼灯摆在它上面,灯的边上放着一只已撕开的信封和一本《时代周刊》旧杂志。

这个男人看了看杂志,似乎想把它拿起来。但他还没拿起它就听到左边服务台方向传来一句轻声轻气、酸不溜丢的话:“约翰逊先生,我希望你有钱支付你那过期的账单。不然的话……”

“我今天会弄到钱的,”这个男人回答道,“最晚明天。这里附近有没有什么商店我可以听听磁带?”

“假如我是你的话,”服务台那边的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两只瘦削的臂肘斜搁在服务台上对约翰逊说,“我会更关心去找工作,而不是去听音乐。”

“但听一下磁带会帮我弄到一份工作。”

柜台后面的那个男人把头朝左肩膀方向扭了扭。“出门沿街走下去,那里有一家音乐店,”他说,“至少以前是的。也许,他们现在还在营业。”他的话音听上去疑虑重重,但不再那么刺耳了。

“谢谢。”这个男人说。

“怎么搞的,你这次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说一声‘愿未来对你仁慈’?”服务台的男人以近似友好的口吻问。

“愿未来对你仁慈。”这个男人说。

外面的马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一阵热气的人的大风吹过街头,卷起阵阵灰尘和零星纸片。靠近人行道的马路边没有停放任何车辆,但沿路走下去,可以不时看到拆得只剩空架的车堆在路边,像是从层层垃圾和旧报纸中挖出的恐龙骨架那样庞大笨重。满是凹坑的马路上没有车辆行走。偶尔,有那么一二个人在商店和楼房沿街那块铺有木板的地方悄悄走动,但他们没有令人感到危险的鬼怪模样。这个穿着比较得体的男人在这里行走时,一个人走近他,无奈而又例行公事式地伸出手向他乞讨。他把一美元放在那只伸向他的手上。他的做法立刻产生了魔术般的效应。倏忽之间,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奔到他的面前,伸出一双双小手要他施舍。这位男人把另外两美元和他口袋里的硬币一并给了这些孩子们。然后,他让他们看他已掏空的皮夹子和口袋。小乞丐们见此便一溜烟地跑掉了。他们的出现与消失都快得叫人难以置信。

像世界上的其他行业一样,这家音乐店也曾有过红火的日子,但它现在则不很景气。事实上,它是一个经营旧音响产品的音乐店。店里的几张桌子上面,胡乱扔着成堆成堆的唱片和磁带。这都是些听了很久的旧唱片、旧磁带,有的有塑料袋或塑料盒子,有的什么也没有。店里面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缭绕于整个房间。也许是为了冲淡这股草药味,店里还点了几支香,只是香的烟味比草药味更刺鼻。店里很暗,正对店门放着一张狭小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纪不大但明显衰老的女人。她留着一头黑色披肩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睡衣。睡衣上印有蓝色和黄色的花样,肩膀一头因睡衣没盖住而露出白皙的皮肤。她双眼半睁半闭着把头摇来摇去,像是听到了来自体内的音乐旋律。

“我可以听一下桌上的盒式磁带吗?”这位男人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好一会儿后,见仍没被注意只好开口问她。

女人缓缓地挥了挥她的右手,示意这位男人到店里面的一个光线暗淡的玻璃亭里去试听磁带。这位男人装着在柜台边的那张桌子上挑选磁带,然后装模作样地拿了一盒去试听。一到玻璃亭,他快速地从口袋里拿出从饭店里带来的那盒磁带,又迅速地把它放入一架看上去固定在台面上的录音机里。他“咔哒”一声关上盖子,然后按了一下标着“放音”的按钮,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他迅疾地把音量调低到自己能勉强听到的程度。

“……名字叫比尔·约翰逊,”盒式录音机含糊不清地放出磁带里的东西,“你刚使一个小女孩回到她母亲的身边。这位小女孩长大后将会使热核发电机更趋完善,但你不会记住这事。你可能会在报纸上找到一条有关小女孩已被找到的简短报道,但报纸不会提及你在寻找女孩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之所以如此,有几种可能的解释,其中包括也许我在说谎,也许我自已被人骗了,也许我神经不正常了。但一个不容置疑的解释是,我告诉了你下列事实真相,而且你必须据此行动:你出生于未来,但未来的希望已消失殆尽;你受未来之托,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时空,为的是改变创造未来的事态发展。

“我说的是真的吗?你唯一的证据是你预见事态结果的能力。你的这种能力显然是独一无二的。”它给你一种幻象:不是想像将来会是怎么样子,因为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而是预示如果事态顺其自然发展的话,如果没有人采取行动的话,如果你不对事态发展进行干预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过,每次你介入干预,不管它的方式和程度多么微妙,你都将改变未来,使它与你来自的那个未来不一样。你存在于这个时刻,又存在于这个时刻之外,同时又存在于未来。所以,每次变化都使你无法记住。

“我是昨晚把这些东西录下来的,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你。后来,我不得不把录音机拿去典当,换些钱以支付饭店的费用。如同几天前我通过听类似这样的录音知道自己一样,这次我也是通过录音了解自己的,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俩人实际上是一个人。这样的事情我们以前做过许多次……”

磁带里声音停下后,磁带仍继续绕着磁头“咝咝”地转动。这个名叫约翰逊的男子站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亭里,两眼穿过黑洞洞的店堂,朝店前那闪闪发光的长方形门和前窗盯着看。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头脑里的混乱思绪摇掉似的。他接着停下录音机,取出磁带,迅速把它放入口袋,最后拿起他放在录音机旁的另外那盒磁带。随后,他打开玻璃亭门,走到店前,把手里拿着的那盒磁带放在柜台上。

“对不起。”他说,但柜台里的女人除了满脑子的音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请问,你知道我可以在哪儿找到一份工作?”他问。这个女人还是没有反应。“请问,你是否知道,一个男人可以在哪儿申请到一份工作?”约翰逊再一次问她。

这个女人挥了挥她的左手。约翰逊张开嘴,似乎还想问问清楚,忽然,他朝那女人挥手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像那里有了答案。马路对面的一块空地上有一块广告牌,那里的一幢楼刚被拆掉。广告上是一个男人的相片。他的头发雪白,但脸看上去充满青春活力。这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神情坚毅,同时又不乏严肃、关切和同情。这张脸的边上写了这样两句话:“失业了吗?我雇佣你。”它的下面用更小的字体写着:“申请地点在……”“在”字后面的具体地址用略微不同的字体书写,似乎制作这个广告牌时,原先没有地址这一部分,只是在后来才增添上去的。这张相片的下面是一个人的姓名,其字体与广告牌上的广告字体一样大:“阿瑟·金。”

约翰逊久久地注视着广告牌,所花的时间远远超过观看和理解这一简单广告信息所需的时间。他眼睛睁得很大,但目光似乎并未集中在广告牌本身,而是广告牌后面所隐藏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摇摇身子,像是一个人试图排斥掉脑子里没用的想法那样使劲地摇。“谢谢,”他说,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朝那女人看了看说,“愿未来对你仁慈。”

她没做任何回答。

招工办公室在一个城市的偏远地方。约翰逊后来才知道,这个城市名叫洛杉矶。他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到那儿。办公室设在一个仓库里,里面临时用移动式塑料墙板搭了间屋子,荧光灯悬挂在天花板上,顺着电路和电绳上下来,地板上电线弯弯绕绕,铺满一地。这幢楼地处小工厂和仓库密布的地区,但这里的气氛不同。吹来的风带来阵阵热气,但街道已打扫干净,小轿车和卡车沿着马路一辆接着一辆地行驶而过。这里的幢幢楼房都住着人。人们行走在人行道上,心里似乎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或者怀揣具体的意图,在设有招工办公室的这幢楼及这里大多数其他楼房上都挂有一个标记,上面写着“金国际集团”。

在炙热、刺眼的马路上走过后,来到仓库顷刻给人一种凉爽的感觉。在仓库里没呆几秒钟,约翰逊的眼睛便睁得更大了。他看见这间大而空荡的仓库里挤满了人,起初,人们看上去像一群没组织起来的乱民,但随后不久,秩序开始慢慢恢复。这间仓库宽度大于长度,前者是后者的两倍。在离出口处12米的墙边,敞开着一扇门。人们从这里开始排队,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地一路排下去,使整个人群占据了左右边墙的大部分空间。

约翰逊站在那里排着队,但许多在他后面的人,径直穿过门,挤过他排队的位置,走到他的前面,站到队伍的前头去了。见此情景,约翰逊也跟着走到前面去排队,其他人都仿而效之地往前涌。人流不断地增加,一个劲地往前挤。约翰逊排在里面,跟着人流移动。一些穿着工作服的男男女女在人流中穿梭往来,尽力使队伍井然有序、文明体面。这些人的衣服左胸前口袋上都有一个蛋状图案,上面绣着“金国际集团”几个字。他们为这群寻找工作的人搬来折叠椅,送来咖啡、软饮料和多福饼,并热情地为他们鼓劲打气。“请耐心一些,”他们以同情的口吻对排队的人说,“别担心。每个人都可以得到一份工作,只是需要花一些时间。”

站在约翰逊后面的一个人哼了一声。“一些时间?”一个文雅的嗓音带着蔑视的口吻说,“我已经花了五年时间在找工作。”

约翰逊转过身来。他后面那个人身材瘦削,正值中年。他长着铁灰色头发,浓密的眉毛,冷峻的脸庞。他的脸像是从山岩山雕刻出来似的,毫无表情。但当他注意到约翰逊在注视他时,他那石雕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式的微笑。“你好吗?朋友。”他模仿着美国中西部人的和蔼亲热腔调对约翰逊说。

“我很好,”约翰逊回答说,“你好吗?”

那个人听了约翰逊的口音后,不再模仿中西部人的腔调。“现在比原先要好,”他说,“最近一段时间,许多人生活得很艰苦,我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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