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
才到巳时，云溪上山庄就热闹起来。
这是叶明珠嫁入卫国公府之后第一次举办宴会，众人对她都很好奇，几乎她下帖子相请的人家都来了。
让她惊讶的是，王家夫人竟然带着王景，也就是淑贵妃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来了。
难道之前在荷花宴的事情，他们心里没有芥蒂？
叶明珠笑着跟王家夫人寒暄，转头立刻交代玉芙，让她叫人多盯着王家人。
她姿态从容，很有大家主母的气度。
自己没觉得如何，不知道她这落落大方的样子看在众位宾客眼中，对她的看重又多了几分。
……
既是乞巧宴，便需有巧思。
一架黄花梨木的八扇折屏竖在中庭，分开左右。隔着一道轻纱屏风，人影和声音都变得隐约起来。
一方背阴，一方当阳。
一方距离很近，一方距离很远。
年轻公子们看不到屏风左边的小姐们，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曼妙身影。
然而他们来回走动之间，小姐们却能透过屏风之间的缝隙看到他们的模样，在心里评判一番他们的风姿气度。
男子作诗，以“巧”为题。
不多时，就有文采出众者写出好诗，由书童大声唱念之后，将诗文悬挂于廊下。
若是有小姐欣赏其才华，便可赠与一根红色丝线，让丫鬟以银针别于诗笺之上。
以三炷香为限，届时谁家公子所得丝线最多，谁便得胜。
叶明珠把年岁还小的叶宝珠留在身边，和一众年轻夫人们坐在二楼品茶闲谈，偶尔透过打开的窗户看一眼下方的盛婉儿。
坐在窗边的她明艳不可方物，一颦一笑皆有风情，也成了一道风景。
因为要招待宾客，叶明珠注意力不可能一直放在盛婉儿身上，便交代叶宝珠多关注。
她正和荣国公府的范大奶奶说话，叶宝珠突然撞了撞她，低声道：“姐姐，婉儿姐姐给出丝线了！”
“哦？”叶明珠好奇侧目，“给了谁？”
“是那位穿着青色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公子，应该是张尚书家的二公子，张书恒。”叶宝珠捂着嘴偷笑，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只小仓鼠，“张二公子生得俊逸出尘，文采斐然，不怪婉儿姐姐喜欢。”
张尚书家的二公子，张书恒？！
叶明珠视线落在张书恒身上，轻摇团扇的手一顿，突然回忆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前世她嫁的是西府，跟东府来往很少，更别说特意关心隔房庶妹的婚嫁之事。
也因此，她之前回忆过盛婉儿前世所嫁何人，却一直没有什么头绪。
她只记得盛怀安和她笑话，说痛失爱子的荣华郡主闭门礼佛，不问世事，无心操持庶女的婚事，东府的女儿嫁到张家竟然只有四十八抬嫁妆，还比不上她一个商户女。
又说盛婉儿的夫君虽然颇有才华，却传言有龙阳之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当时她听过就过，没有多关注。
现在一想，可能前世的盛婉儿，嫁的就是这个张书恒？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旁人只是怀疑张书恒有龙阳之好，但她知道他就是！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她在话本空间读过张书恒为主人公的话本！
那是一个名叫《春夜深深，腹黑二爷轻点宠》的男男话本，说的是风姿出众的尚书府公子和他贴身长随元宝之间的深情虐恋。
话本里的张书恒表面知书达理，实则腹黑冷漠，只对长随元宝一人独宠，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
迫于家里的威胁，世俗的束缚，也为了掩盖他和元宝之间的关系，他不得已娶了一个大家闺秀回家，却对那个无辜女子轻则贬低，重则辱骂，直至其郁郁而死。
那个无辜女子只在话本中出现几次，甚至连全名都没有，只被叫做“盛家大姑娘”和“盛氏”。
龙阳之好，叶明珠不鄙视。
但坑害无辜女子，那是罪大恶极！
她又记起她做孤魂野鬼的时候，也见过盛婉儿一次。
那时的盛婉儿面容憔悴，大着胆子回来求已经是朝廷重臣的盛怀安帮她和离，但因她送的礼物不够贵重，盛怀安冷淡拒绝了。
再之后，听到的就是盛婉儿的讣告。
死亡，却还不是终结。
话本里的“盛氏”凄凉惨死后，还经常被张书恒提及，出现在他悼念亡妻的诗句中，被扯着当他和他贴身长随的遮羞布。
想到这里，叶明珠怒由心生。
看话本的时候她就同情“盛氏”，现在“盛氏”从一个名字变成盛婉儿这个活生生的人，她更替她不值。
回过神来之后再看张书恒，叶明珠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只可惜，盛婉儿似乎对张书恒颇有好感，两人的目光偶尔隔着屏风相接，她便会低头红了脸。
而张书恒，除了关注盛婉儿，还不时关注另外一个安静温柔的少女，似乎在物色“猎物”。
看着看着，叶明珠又发现一个人对盛婉儿分外关注。
那是一个身量极高，宽肩窄腰，身姿笔挺的男子。穿着一身玄黑长袍，大马金刀地坐在廊下，目光笔直如刀，看着像是行伍中人。
她问叶宝珠：“你可知那人是谁？”
不等叶宝珠回答，荣国公府的范大奶奶便笑道：“那是兵部尚书家里的项三爷，年纪轻轻就立下不少军功，如今已是千户。”
一个夫人接话：“这个项天成可是让项家头疼，分明是书香门第，却出了一个耍刀弄棒的粗胚，婚嫁之事还不顺利，我要是项太太，我也着急上火。”
也有人道：“文官的文官的好，武官也有武官的好。项天成年少有为，前途可期，说不定将来能给妻子挣来诰命呢。”
项家来的是项天成的嫂子，项家大奶奶。
闻言她也不动怒，只是笑着说道：“我们家天成敬爱父母，友爱兄长，关心侄儿，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
叶明珠一边听着众人的闲谈，一边打量着项天成，不觉多看了他好几眼。
项天成？
她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
话本里，项天成作为反面角色给过张书恒不少难堪，让张书恒深恶痛绝，说他虽然忠君爱国、勇猛无敌却不知变通。
是一个虽然跟张书恒敌对，却让张书恒那样的人也说不出太多不好的人物。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想到一点……
话本里，有个和张书恒狼狈为奸的权臣也姓“盛”，据说和他有点绕得很远的亲戚关系，和他一起在夺嫡之争中押对宝，因从龙之功而位极人臣。
两人惺惺相惜，是至交好友。
那个盛阁老不会就是盛怀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