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水温只是稍凉。
但猝不及防落入水中,叶明珠还是被微凉的水激得身子一颤。
岸边传来宝簪等人带着哭腔的惊呼声,似乎还听到有人入水的声音,应该是有人下水来救她了,她迅速冷静下来。
因为小时候出过意外,她求着爹娘学了泅水,水性还不错。
就算没人下水救她,她也能游回岸边。
唯一要顾忌的是岸边的人太多,她若是浑身湿透地上岸,怕是名节不保。到时不止卫国公府会成为燕京城的笑话,还会连累娘家未嫁的叶宝珠。
她再一次觉得名节这东西,是一条让她恨不得砍断的锁链。
在水中浮沉着,叶明珠看到岸边的瑞香心急却沉稳地指挥一众护卫散开,把岸边隔出一段无人的地方,如意带人用护卫身上脱下的外裳把这段河岸围起来,宝簪则拿着披风焦急等着她,只等她一靠岸就把她包起来,不让人看到她落水的样子。
从小长大的默契,主仆几人不用多说,就在第一时间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叶明珠心里稍定,朝岸边游去。
但就在她快抵达岸边的时候,突然有什么忽地缠住了她的脚踝,就像是水里藏着一只恶鬼,猛地将她朝湿冷的水下扯去。
杏眸一寒,叶明珠立刻朝宝簪几人高声喊道:“下水救我!”
只来得及喊出这四个字,她的身体就骤然沉入水面之下,不得不屏住呼吸保证自己不呛水。
她笃信鬼神,也不信鬼神。
用力去扯缠住脚踝的绳索时,借着岸边的灯火一看,她发现水里要她命的的确不是水鬼,而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男人!
是谁想要她的命?
刚才撞她的小男孩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是盛怀安发现她的图谋想杀了她,还是别人?
……无数念头瞬息而过,叶明珠冷静下来抛开杂念,用力朝蒙面男人踹去,竭力想要脱困。
然而她就算水性再好,力气究竟比不过男子。
吸入肺部的空气终于耗尽,憋闷得难受,她抢到机会窜出水面大口呼吸却又被很快扯入水中,冷不丁呛入一口水,咳得喉咙腥甜,肺部火辣辣的疼。
蒙面男子下手更狠,直接用手摁住她的头,将她压在漆黑的河水中。
窒息的感觉犹如毒蛇缠上来,叶明珠用力挣扎着,但死亡的阴影却逐渐覆盖住她。
难道就要死了?
叶明珠心里不甘,因缺氧而昏沉的脑子却还在努力思考着要怎么脱困。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股大力传来,一只手扯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必死之局中拖出。
她艰难擦去脸上的水,睁眼看去,突地一喜:盛云彻!
但再一看去,哪里是盛云彻?
分明是一个带着森冷面具,穿着飞鱼纹曳撒的陌生锦衣卫。
记忆不讲理,将她拉扯到过去。
她不受控回忆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她落水的时候被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卫救起,上岸之后,他塞了一颗凉丝丝的薄荷冰雪糖在她嘴里。
……
“咳咳……”
叶明珠咳嗽着醒来,发现自己睡在熟悉的床上。
屋里亮堂的烛光刺得她眯起杏眸,却将她从漆黑的水中拉出,让她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喉咙疼得厉害,浑身乏力,但她活着。
“小姐,您总算醒了!”宝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知道您受伤,郡主娘娘来看您了,守了您许久,才刚走。国公爷也回来了,就在院子里,奴婢这就去请他过来。”
“等等。”叶明珠只看到她一个,哑着声音担心问道,“瑞香,她们三个呢?”
宝簪抹了一把泪:“她们让我留在岸边随机应变,她们跳下水救你,也被歹人摁在水里吃了不少亏,现在厢房里休息呢。”
“大夫给,她们看了没?”
“看了!幸好锦衣卫来得及时,她们三个都无事,喝了安神汤之后才睡下的。”
救她的人,果然是锦衣卫。
她没看错。
叶明珠又问:“婉儿呢,她没事吧?”
“婉儿小姐没事,就是自责得厉害,说她不应该拉您去水边的,哭了许久。”
“没事就好。”叶明珠松了一口气,这才问道,“你刚说,咳咳,国公爷回来了?”
“嗯。”宝簪点头道,“巡查的锦衣卫把您从水里救起来之后……”
叶明珠安静听她说,不时点头。
救她的锦衣卫似是个小首领。
把她从歹人手中救下之后,许是知道她身份,怕影响她名声,在水中就把她交到瑞香手中。
接着他又带人捉拿了那个对她行凶的歹人,把歹人捆起来交给卫国公府的人,这时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来了,他就带人匆匆离开了。
他们刚走没多久,盛云彻不到盏茶时间就闻讯赶来,先就近找了个医馆送她们主仆四人看大夫,然后一路护送着她们回府。
现在,盛云彻在院子里审问抓到的两个歹人。
“小姐,奴婢去请国公爷进来吧?”宝簪又问。
叶明珠摇头,虚弱从床上起身:“我出去看看。”
她要看看,害她的究竟是谁。
吃了这么大的亏,她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她要害她的人死。
或者生不如死!
听她要出去,宝簪面色犹豫,眼中竟有几分深刻的敬畏,颤声道:“外面很,很可怕……小姐您……”
叶明珠没听她阻止,穿上绣鞋便往外走,不得已,宝簪只能搀住她,免得她摔着自己。
走到门外,叶明珠才知道宝簪说的“很可怕”是什么意思。
庭院里,两队护卫举着火把站在两边,面容严肃。
中间地上立着两个高高的木架,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被捆住四肢吊在木架上,头颅低垂到胸口,凌乱的发丝搭下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他显然情况不好。
不仅身上被长鞭抽出一道道血痕,衣服破损处皮开肉绽,殷红的血从伤口流到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水,长身玉立的盛云彻还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柄锋利匕首,一刀一刀,一点一点慢悠悠割着他手臂上的肉。
割下一片,掐住他脸颊两侧强迫他张口,狠狠塞入他口中,再掐住他喉咙强迫他咽下。
行凶的歹人目露恐惧,喉中“嗬嗬”出声,被噎得翻白眼,身体抖如筛糠。
盛云彻站在他面前,手指染血,动作却依旧如行云流水般从容。
叶明珠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握紧,细白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骨关节处泛起青白之色。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外面的人会说盛云彻冷酷暴戾,残忍嗜杀。
才想到这里,被她注视着的男人忽而转身,带着杀气的锐利凤眸冷漠看向她,仿佛凛冬的大雪被刺骨的寒风席卷着,咆哮着冲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