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急促清脆的声响砸在光可鉴人的酒店大堂地面上,一声声催命似的。
言霜拎着薄荷绿的纱质裙摆,几乎是小跑着。
每个月一次的家族晚宴,和商家那边一起,说是聚餐,实则字字句句都是生意往来,言笑晏晏里藏着数不清的机锋。
她本来就算个可有可无的配角,但迟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父亲言振业最厌烦人不守时。
电梯金属门正在缓缓闭合,缝隙越来越窄。
“等等!”她顾不得形象,侧身挤了过去。
轿厢里并非空无一人。
商丘竹就站在正中,他身形极高,几乎将电梯内壁的光线都挡去大半。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墨色西装,衬得肩线宽阔平直,身材挺拔如松柏,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电梯顶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五官,眉骨立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每一处都透着矜贵与疏离。
电梯门开的动静让他略抬了下眼,目光掠过她因小跑而泛红的脸颊。
她收势不及,裙角扫到了他锃亮的鞋尖,人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干燥温热的掌心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上臂,力道稳妥,恰好止住她的踉跄。
头顶落下商丘竹冷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慌什么。”
“商总。”言霜迅速垂下眼,低声喊了一句。
言霜悄无声息挣脱开他尚且虚握着的手,退到最内侧的角落,尽可能拉开距离。
逼仄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沉默。
光滑如镜的电梯内壁清晰地映出两人一站一隅的身影。
“叮。”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言霜抢先一步跨出,走出两步,她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
商丘竹正不紧不慢走出来。
言霜唇角弯起一点狡黠的弧度,冲他眨了眨眼:“商总,您慢点儿走,小心地滑,可别摔着了。”
说完,根本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她提着那薄荷绿的裙摆,踩着细高跟,沿着厚地毯走廊快步跑远了,赶着去做那个不是最后迟到的人。
空气里只留下一缕晃动人心的栀子花香,慢悠悠地飘回电梯口。
言霜轻轻推开厚重的包厢门,里面温暖的灯光和低语声立刻涌了出来。
巨大的圆桌旁几乎已经坐满。
言悠今天穿了一身当季最新款的限量版裙装,珠光宝气,此刻正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悦。
父亲言振业正与身旁的商父低声交谈着,闻声抬眼瞥了她一下,没什么表情,又继续转头说话。
母亲周雅琴则立刻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眉毛。
“霜霜!”周雅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这么没规矩?让大家等你一个人?路上磨蹭什么了?”
商母坐在商父另一侧,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和气的笑。
“没关系没关系,”商母适时地开口打圆场,“小孩子嘛,路上堵车也是常有的。再说了,”她笑着朝空着的那个主位旁的位置示意了一下,“我们家丘竹不也还没到么?正好,他们俩倒是一起迟到了。”
言霜赶紧顺势垂下眼睫,做出乖巧认错的样子,“妈,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趁周雅琴还想说什么,商父正好举杯提议先喝口茶,转移了注意力的间隙,言霜飞快地拉开言悠旁边的椅子坐下。
刚坐稳,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商丘竹站在门口,面色如常,甚至比在电梯里时更添了几分沉稳冷峻的气场。
“抱歉,路上有些耽搁。”他言简意赅,对着主位上的两位父亲微微颔首致意。
“工作要紧,快坐下吧丘竹。”言振业笑着发话道。
他迈步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在那唯一空着的位置,主位之宾,商父的右手边落座。
“丘竹哥!”言悠脸上的不快瞬间一扫而空,换上明媚的笑容,声音甜了好几度,“你怎么也才来呀,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有事。”
服务生开始有序地上菜,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两家合作的新能源汽车项目上。
言振业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丘竹啊,最近关于扩大电池回收网络的投资议案,董事会那边还有些不同的声音,主要是担心前期铺设成本过高,回报周期会比预期更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商丘竹身上。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优雅地用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
随后才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言叔的顾虑很实际。”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成本确实是需要攻克的第一座山头。但现有的回收模式过度依赖第三方,不仅成本不可控,核心的技术数据和电池流向也始终存在风险。这笔前期投入,买的不仅仅是回收渠道,更是未来整个能源闭环生态的绝对控制权和话语权。”
他条理清晰,寥寥数语便将一个看似成本问题,提升到了战略高度。
“我们可以分阶段推进,”他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先在核心区域建立自营示范中心,用数据验证模式。之后引入战略投资者分担后续扩张成本。第一阶段的投入,预计两年内通过降低外部采购成本和提升高阶材料回收溢价来实现覆盖。”
他甚至随口报出了几个关键的财务测算数据和市场增长预期,言振业听得目光炯炯,脸上的疑虑逐渐被赞赏取代,忍不住抚掌笑道:“好!丘竹这番分析,真是拨云见日!眼光长远,步骤清晰,连后续的融资节奏都考虑到了!老商啊,”他转向商父,“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商父脸上难掩骄傲之色,却还是摆摆手,语气欣慰:“这小子,也就这点还拿得出手。振业兄过奖了。”
而言悠,早已听得心花怒放。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目光紧紧追随着商丘竹,仿佛他周身都在发光。
“爸,您现在总该放心了吧?丘竹哥早就把所有可能性都算清楚了,肯定不会让公司吃亏的!”
言霜夹起一块水晶虾饺,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背景板。
直到商母忽然笑着看向她,语气亲切:“霜霜最近工作是不是特别忙?瞧你这孩子,看着好像又瘦了点。在丘竹公司里,他没欺负你吧?”
话题猝不及防地甩到了她身上。
言霜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斜对面商丘竹投来的目光。
他端着茶杯,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她挤出一個微笑:“没有没有,商总对我很照顾的,工作也不累,是我自己最近在减肥瞎折腾。”
周雅琴在一旁补了一句:“霜霜呀,就是瞎讲究。”
商母被逗笑了:“减什么肥,女孩子圆润一点才有福气。丘竹,在公司帮忙多照顾着点霜霜,都是一家人了。”
商丘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言霜脸上。
“当然,”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公事公办的口吻,“言秘书工作能力出色,公司自然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价值的员工。”
言霜笑着礼貌回应:“谢谢商总肯定,我会继续努力的。”
碗碟撤下,换上果盘清茶,大人们又坐着闲聊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终于走向尾声。
一行人簇拥着走到酒店门口夜风微凉,侍者忙着招呼车辆。
言家的车先滑了过来。
言振业和周雅琴率先上车,言悠拉着商丘竹的衣袖,还在娇声说着什么,似乎想让他送。
商丘竹面色疏淡地抽出手臂,对言父商父道:“公司还有点事需要处理,我就不一起了。”
言悠顿时垮下脸,但在父母面前不好发作,只得不情不愿地瞪了言霜一眼,好像这都是她的错,才弯腰钻进了车里。
周雅琴坐定后,像是才注意到还站在外面的言霜,从车内探出些身子,“霜霜,你呢?一起回家还是又回你那个小公寓?”
言霜站在灯下,夜风吹得她裙摆微动。
“妈,我回公寓。明天一早还有个会议资料要准备,那边近一些。”
周雅琴闻言点头,“好吧。”
言霜看着言家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商家的车紧接着到来,商父商母与商丘竹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也上车离开了。
酒店门口转眼间就冷清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夜风里。
她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转身朝着酒店侧方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一道刺目的白光就从身后打来,照亮了她前方的路。
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侧,稳稳停住。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商丘竹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目视前方,并没有看她,指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言霜的脚步猛地顿住,飞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视线急切地扫过酒店门口,车道,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绿化带。
确认无疑。
所有人都走了。
她迅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矮身钻了进去,动作飞快。
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黑色的宾利无声驶入翠湖天地的地下车库,电梯平稳升抵高层。
入户门打开,扑面而来是恒温恒湿系统维持的微凉空气,混合着她熟悉的冷冽香氛。
言霜轻车熟路地拐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双开门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瓶冰镇的鲜牛奶。
她仰头就喝了几口,稍稍压下了晚宴上积攒的躁郁。
拿着牛奶瓶,她走上旋转楼梯,来到二楼主卧。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他已经在洗澡了。
言霜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那张尺寸惊人的灰色大床边坐下,牛奶瓶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无关紧要的短信。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
氤氲的热气率先涌出,随后是只松松垮垮地系着一件深灰色丝质睡袍的商丘竹,带子虚挽,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沿着贲张的胸肌线条滚落,没入隐约可见的紧实腹肌和人鱼线。
听到动静,言霜懒懒抬眸。
视线第一时间捕捉到的,不是那副足以让无数人脸红心跳的好身材,而是他身上几道突兀的红痕。
商丘竹仿佛毫无所觉,走到衣柜前准备拿睡衣。
言霜看着他,嘴唇抿了抿。
他们之间,谈感情可笑,谈忠诚更荒谬。
但她有她的洁癖和顾虑,这要是发炎感染了,折腾起来,最后不得还是她跟着受罪?
僵持了几秒,她终究还是认命似的放下手机,翻身下床。
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常备着一个药箱。
她从里面拿出一管专治抓伤挫伤的药膏,走到他身后,挤出一小截白色的膏体。
商丘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言霜一怔,抬起头,“哎,我帮你涂点药...”
“省省吧,”他开口,嗓音因刚沐浴过而带着一丝微哑的磁性,“涂了也是白费功夫。”
商丘竹的眼里氤氲着水汽,眼尾微挑,深邃得像漩涡,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他低下头,言霜下意识地偏头想躲。
商丘竹非但没放开,反而就着她偏头的姿势,深入地吻下来。
他的目光灼灼地锁着她水光潋滟的唇瓣,又缓缓上移,对上她那双迷蒙失焦的眼睛。
“何必多此一举,”他刻意停顿,“你马上不就又要给我留下新的了么?”
话音落下,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微重,将她轻轻往自己湿漉漉的怀里一带。
那管药膏从言霜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滚落到厚厚的地毯上。
“那是你活该!”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手抵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想躲开他。
他不容她逃避,再次低头。
落在她的唇角,脸颊,眼睫,最后又回到那两片柔软的唇上。
裙子的拉链被拉开,堆叠在脚边。
她的手机不知被碰到了哪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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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言霜先醒了过来。身侧的男人还在沉睡,英俊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凌厉逼人,倒显出一种难得的安宁。
她只看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起身。
当她穿着熨帖的职业套裙,拿着平板电脑站在客厅等待时,商丘竹也走了出来。
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色高定西装,头发一丝不乱,眉眼间是惯常的疏离与上位者的威严。他身上再也找不到昨夜那个充满湿漉漉诱惑力的痕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如同最寻常的上下级。
他径直走向门口。
言霜落后他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跟上。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身影,一个挺拔冷峻,一个干练优雅,界限分明。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言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对于她而言,身边这个男人,不过只是一个发她薪水的老板,和一个偶尔共享体温的床伴而已。
迎接他们的,是繁忙的周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瞬间融入这冰冷而高效的世界,昨夜种种,恍如隔世。
中午午休时间,写字楼顶层的露天平台成了一个小小的放风区。
言霜和几个相熟的女同事一起上来透口气。
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大家靠在栏杆边,看着脚下蚂蚁般的车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抱怨着难缠的合作方和做不完的报表。
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了顶头那位大老板身上。
杨秘书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一直沉默望着楼下的言霜,语气带着艳羡和打趣:“霜霜,这下可是实打实的喜事了哦?真是羡慕死你了!”
其他女同事也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言霜身上。
言霜闻言,脸上迅速扬起一个与有荣焉的灿烂笑容,声音轻快:“嗯,家里在准备了。”
“啊啊啊!果然是真的!”
“天哪,好男人果然都是别人的!”
“商总那张脸,那身材,穿西装的样子简直帅得人腿软!霜霜,快跟我们说说,私下里是不是更帅?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魅力点?”
言霜依旧笑道,“我和他私下接触也不多的,况且,商总那张冰山脸,私下能比办公室暖和到哪里去?”
她语气俏皮,惹得众人哄笑。
私下?
私下看到他,都是在床上。
身材……确实无可挑剔,肌理分明,充满力量感。
但看多了,也就那样。
言霜笑着,背靠着冰冷的护栏,眼前的繁华街景渐渐模糊,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拽回了一个月前。
那时候,商丘竹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清晰简单,且界限分明。
他是“商总”。
是公司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管理层噤若寒蝉的老板。
她是他手下的秘书之一,工作接触虽多,但每一次交谈、每一份文件传递都严格遵循着职场的规则与距离。
她敬他畏他,私下里也会和同事小声吐槽他近乎变态的严苛和要求完美,但绝无任何旖旎。
更重要的那一层,他是那个被言悠挂在嘴边,炫耀似的反复提及的未婚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个月前。
她还住在言家那座压抑的大宅里。